玄龟稳稳泊在礁石边,墨玉般的背甲在幽蓝水光中泛着沉稳的暗泽。玄离立于其上,白纱覆眼,面容清寂。
他“望”着倚靠礁石、气息明显不稳的阿妩,等待着她提出那个预料之中的请求——关于五色石,关于前路,关于那些纠缠她的迷雾。
然而,阿妩开口,声音比海水更冷,却也透着难以掩饰的虚弱。
阿妩“不算卦,玄离。”
玄离覆眼的白纱几不可察地凝定了一瞬。不算卦?那她如此紧急地碎石化召,所为何来?
阿妩似乎并不需要他询问,径自说了下去,语气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务实,却又因伤势而字字艰难。
阿妩“我现在的样子……你也‘看’得到。”
她并未具体描述,但玄离“看”得很清楚——神魂如风中残烛,本源伤痕交错,那具身躯承载着过重的创伤与负担,连最基本的稳定都摇摇欲坠。
阿妩“五色石……急不得。”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身后那片宁静却让她感到无形束缚的龙宫微光。
阿妩“此地于我,有恩亦困。我需要离开。”
她重新将视线聚焦在玄离身上,尽管他覆着双眼,她却仿佛能感到那道平静“目光”后的专注。
阿妩“带我去鬼市,”
她清晰地说。
阿妩“找个能让我安心养伤的地方。那里……够乱,也够静。”
鬼市。
三界罅隙里的阴影之地,规则暧昧,藏污纳垢,却也最适合隐藏一些不想被找到的人与事。
对此刻的阿妩而言,确实比规矩森严、目光汇聚的龙宫更合适。
玄离沉默了。
白纱之下,无人得见的神情细微地变化着。他并非在权衡利弊得失——当她碎石的瞬间,某种早已沉寂的心绪便被触动了。
他沉默,是因为“看”到了更多。
他“看”到她强行压抑的痛苦,看到她眼底深处不容折损的骄傲下,那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对安全角落的渴望。
他也“看”到了将她送往鬼市可能引来的、更复杂的因果线,以及她此刻作为一枚“重伤的珍宝”在那种地方可能面临的潜在危险。
担忧,像深海底无声漫上的寒流,悄然包裹了他。
但他更“看”到,她留在龙宫,心神难安,于恢复无益。
几息之后,他微微颔首,声音依旧平稳无波。
玄离“好。”
没有追问,没有劝阻,甚至没有提及任何可能的麻烦或代价。
只是一个简短的“好”字。他侧身,示意玄龟更靠近礁石边缘,同时伸出手——这是一个罕见的、主动表示搀扶的姿态。
阿妩看着那只伸到面前、骨节分明、略显苍白的手,愣了一下。
她印象中的玄离,疏离寡言,极少与人肢体接触。但她没有拒绝此刻身体确实需要的帮助。
她抬起自己因虚弱而微颤的手,放入他的掌心。
他的手很凉,如同深海寒玉,触碰的瞬间,阿妩甚至感到一丝舒适的、缓解疼痛的凉意。
但他的动作却稳而轻,仿佛怕稍一用力就会碰碎她。当她借力踏上龟背时,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重量轻得惊人,那份竭力维持的平稳下是难以掩饰的脱力。
待阿妩在他身后坐稳,双手下意识地扶住龟甲边缘以稳定身形,玄离才收回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皮肤微热的触感与细微的颤抖。
他轻轻拍了拍玄龟的颈侧,玄龟周身泛起柔和的青光,开始平稳上浮,转向。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背对着阿妩,面朝前进的方向,身姿挺拔如孤松。
但若有熟悉他至极的人在此,或许能察觉,他周身那惯常的、与世隔绝般的漠然气息,此刻似乎悄然收拢了一些,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守护姿态。
阿妩坐在他身后,最后望了一眼下方渐渐沉入深蓝、光芒渐隐的龙宫。没有告别,只有一种暂时脱离复杂纠葛的释然与疲惫。
她闭上眼,调整着呼吸,努力对抗着上升过程中水压变化带来的不适。
玄龟的行进路线显然经过精心选择,避开了所有不稳定的洋流与危险区域,异常平稳。
不知过了多久,周围光线变得浑浊怪异,不再是纯粹的深海幽蓝,而是掺杂了各种驳杂暗淡的色彩,水流中也开始弥漫起难以形容的、混合了腐烂、香料、金属与未知能量的复杂气味。
鬼市所在的扭曲空间层,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