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让人赴汤蹈火，爱让人如履平地。

但是他什么也没做，只是用眼神游遍他的全身。

云飘在天上，朱祁钰躺在船舱里，望着既不阴也不晴的天气。

湖边的保安在喊他划回来，起风了，必须立即停航。但是朱祁钰就那样躺着，好像听不到一样，好像这艘船上根本没有人。

水从他的手下流过，好像过往的六百年岁月。而那些流过的水和未到来的水是无从分辨的，就像朱祁钰分不清前生和来世，分不清爱和恨的面庞。

于谦在岸上。不知道那个整天忙着工作的人是怎么想的，肯放他一个人到船上来。他突然有点厌倦了大红的官袍和西装领带三件套，他只是想要于谦。

像雪糕滴落在水泥地上一样，用眼神游遍他的全身。

说起来，还有什么样的于谦是自己没见过的呢。

朱祁钰坐起来思考，津津有味的样子像六百年前的朱见济嗦一根根本不可能的棒棒糖。无数个微笑的、争论的、谦恭的于谦出现在他眼前，常服官服蟒袍，盔甲披风宝剑，最后剩下一双眼睛，心痛又勇敢的眼睛。

然后是圣旨、虎符、兵马，或者同样的圣旨、枷锁、铁一样的大雪，他大雪一样的爱人。

还有然后吗？有的，然后是火铳、子弹、军服，血一样痛的会跳的眼睛。

然后是西装，公文包，口袋里的手帕，被遗忘的领带夹，没来得及洗的衬衫，自然而然感到排斥的草原，没用掉的门票、优惠券，和横溢乱流的爱。

五月不会下雪。朱祁钰站起来，旁边经过的游客惊呼一声，负责巡逻的快艇也许正在驶来。无论如何他知道他已经不是天子了。

于谦却还是兢兢业业，好像他仍然不是普通人，而他自然也无法提供普通人的爱。

也许他是对的。朱祁钰决定坐下，不要再给公众添麻烦，“也许他是对的。”

他总是在某个地方充当擎天玉柱，无论他服务于哪个政府，无论他怀着何种理想，无论他奉行哪种主义。披肝沥胆的是他，直入血火的是他，无数个无数个于谦堆叠在朱祁钰眼前，把他的愿望打得粉碎。

其实一开始，他或许只是想要普通人的爱。

湖岸上架起了喇叭，喊着流连忘返的游人们尽快离船登岸。也许是筹码还不够多，开票的小窗户里钻出来一个人，冲着湖上大喊一声：

“现在回来可以给大家退费啊——”

很诱人，朱祁钰也忍不住笑了。这就像信基督发鸡蛋一样，吸引人的并不是基督而是鸡蛋。就像现在把船划回去，既得到了游览体验，还能退全款，何乐而不为呢。

但是幸好我并不缺钱。他又躺下了，也许他只是想不明白自己要什么，或者他太明白了。他要于谦爱他，所以他陷入了新的悖论，他希望靠近他，同时又恐惧他。因为恐惧他逃到了现在的这艘船上，因为于谦无论如何也不会跳进湖里游过来。

爱我，或不爱我，而不是你是否爱我？

朱祁钰想起前几天听到的布道——这完全是偶然——一位曾经的大明天子，还不至于跑进天主堂去皈依。但是他听见那身着祭披的人念念有词，“你既不冷也不热，我巴不得你或者热，但你却只是温的。因此我必从口中将你吐出去。”

这不就是于谦吗。想到这里，朱祁钰不由得苦笑了一声，也许于谦不爱他是更难以承受的，所以他宁愿于谦爱或者不爱他。就像英剧里的“yes or no”，因为他无法接受no，而又无法确证yes，所以他宁愿or。

好有趣的文字游戏。那些凭借科举考上来的官员们，最擅长这种文字游戏。仿佛他们无法看透的心。

朱祁钰摊开双臂，他突然觉得有些事情并不那么重要。快艇驶到他附近催他，他也只好坐起来，百无聊赖地划船回去。远远看见于谦正拎着公文包坐在岸上，于是朱祁钰开始思考待会上岸之后的开场，是“你忙完了？”还是“你找到我啦！”，他自己笑自己，好无聊的一种思考。

他不会承认自己隐秘地期待着他的到来，却又不那么想见到他。

然而船离岸越来越近了，朱祁钰突然相信了岸并不是船的目的，或许河也不是，船的目的是诚心诚意尽心尽力地漂泊*。他突然很留恋过去的半个小时，他漂浮在湖上，天既不阴也不晴，就好像爱情或人生，其实都没有确定的答案。

还是不得不登岸。于谦迎上来，“怎么想到一个人来划船。”

朱祁钰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好看、惊喜和幸福，“你找到我啦！”

驴唇不对马嘴，文不对题。

于谦果然皱起了眉头，“我怎么可能找不到你。”

“嗯，嗯，对。所以我很满意。”朱祁钰躲避着他的目光，以尽快结束这个好像憋了一口气一样的谈话，“真棒，宝贝，你真是太贴心了。”

其实我还是想回到船上去。

并不是为了逃避或离开你，就像河不是船的归宿那样。其实我只是想要——反正你就是这个样子——在温热的水流上漂泊。

*化用了史铁生的话。

作者注：可以听听何洁的《你是我的风景》，会比较有氛围感。

正如题目，这种状态就是我想表达的状态，但是写完之后感觉有点恶心，还习得性无助。无论如何，这篇很意识流，请大家欣赏。

浮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