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桐
朱祁钰背着画板过天桥的时候,被泡桐的树枝挂住了头发。
晚上七点多的北京,天空蓝得像油画棒里那根孔雀蓝,又像没有高楼,到处贩卖山竹和菠萝蜜的东南亚。朱祁钰抬起头来看天空,一轮昏黄的月亮挂在天上。
是哦,今天不是中秋节。
北京的春四月,没有任何吉祥的节日,朱祁钰却日夜渴盼着团圆。虽然曾经在紫禁城里朝夕相伴的岁月已经过去六百年了,但朱祁钰仍然在不切实际地期盼和于谦在人世间重逢。他数着日子等待于谦的每一个生日,又翻着佛经祝祷他的每一个忌日。后来他丢开了《地藏经》、十字架和上上签,试图在这座车水马龙的城市里做一个原子或灰尘一样的正常人。
但还留着长头发。
如果不是这头长发,也许他今天不会被泡桐树勾住的。实际上今天他刚从理发店回来——走到门口还没来得及进去就跑开了——更像是某种心理预设,不可以剪掉头发,不然于谦回来的时候就认不出他来了。
朱祁钰还在望天,泡桐花在黑蓝色的天空下显得模糊不清,只有一种熟悉的香味。天空大到映不出任何一个人类的身影,他想起万户,当他义无反顾地冲向天际的时候,他从天空的瞳孔里找到自己的影子了吗?
如果于谦在这里,也许他也会去学航空航天的。朱祁钰奇怪地想着,语言不经大脑就流淌出来,“廷益,我今天买了一盒新颜料。”
没有回答,只有泡桐花在风里飒飒地响。
朱祁钰抱臂坐在台阶上,面露疑惑的行人推着电动车从他身边经过。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摇摇晃晃的泡桐成为一道道不可说的黑影,混迹在夜幕之中。丁香花的味道从路边飘来,但是朱祁钰找不到丁香花在哪里。
也许他也没有想去找。他觉得有人会替他找的,于是他在风里发出请求,“于谦,好香,是哪里的花呀。”
“于谦你回杭州了吗?我想去看你的,但我没买到票。”
“去年去那里的时候,你都不肯出来见我。最后我只是画了幅画。”
“没舍得交上去,锁在柜子里了。”
“现在我有很好的父母了,没有哥哥,没有姐姐,当然也没有女朋友。你呢?你选好自己在人间的剧本了吗?”
“如果选好了,你要什么时候才肯来呢?”
“我现在不去拜神了。我一直……一直在努力找你,但是他们什么都不做。”
“我还没有找到你。也许因为……谁知道呢,但我还会继续找你的。”
“我听说你做了梦神。那你可以今晚托梦来告诉我,我要到哪里去找你吗?”
一阵风吹过,天桥下的车流汇成河。朱祁钰冷得打了个哆嗦,站起身来准备回学校。这时他又想起那株让他停留在这里的泡桐,“对了,于谦,你喜欢泡桐吗?”
“你认得泡桐吗,泡桐是春天才开的花。”
“你不认识的话,下次我去找你的时候,可以画一幅送你,你要好好认一认。”
说到这里,朱祁钰突然觉得可以给于谦画一本花卉图谱,供他在那边阅读。这个主意很好,朱祁钰自己想着想着就笑了起来,“就当是给你的生日礼物好了。”
风还在吹,吹皱朱祁钰那些喃喃的尾音,吹送到他无法触及的地方。泡桐的香味充塞了朱祁钰的鼻腔,向他宣告这个春天已经过半。站在春风之中,朱祁钰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生长,也许是疼痛,也许是裂痕,或者是思念,又或者,仅仅是一朵在风中打褶的泡桐花。他望着四通八达的北京街道,无数蓝色的牌照绿色的牌照从天桥下驶过,也同样驶过紫禁城、大明王朝和无数人的一生。
“我很想你。”朱祁钰开口,然后任由春风把它吹散。
他迈下台阶,那朵勾住他头发的泡桐花静静地落在地上,正如于谦已经离开他很多很多年了。
丁香花
在春天结束之前,朱祁钰去了法源寺。
说来也怪,无数次祈祷和默告已经毁掉了他对宗教的信任,但他仍然会不由自主地走进寺庙,仿佛祭天祭地是他六百年来遗留下的本能。
排在爱于谦之后的第二种本能。
法源寺的丁香开的很好,有人说如果能找到多瓣的丁香,就预示着这个人能够找到幸福。朱祁钰从丁香树下经过,抬起头来审视它的花朵,好像在寻找于谦出现的迹象。
“施主在找丁香花吗?”身后有僧人的声音,朱祁钰回过头来,“不,我在找一个人。”
“噢,”那僧人笑了,“那看来你已经找他很久了。多少年,五年还是十年?”
朱祁钰摇摇头,没有回答。
“今天晚些时候,听说会下雨呢。”那僧人见他不答话,也不闹,“到时候这些丁香就会被打落了。”
“我听说有人找到了十五瓣的丁香。”朱祁钰突然开口,“那她的幸福和雨水,哪一个会先来呢?”
僧人沉默半晌,“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人世间哪里来的幸福,又哪里来的雨水呢?”
朱祁钰也沉默了,“无论如何,我是要找到他的。”
僧人转身离开了,只有朱祁钰还站在原地,寻找那朵十五瓣的丁香,也等待气象部门向他预示的雨季。六百年来,他已经学会在忍耐当中寻找,无论是风雨、失败,还是难以抵达的未来。
雨会下的,这是大自然的事情。
但我要找到那朵丁香花,这是我的事情。
哪怕我找到它的时候,是在落满雨水的泥泞里,那也算我找到了。
五年,十年,六百年。朱祁钰闭上眼睛,听自己想象中的于谦的呼吸。他的呼吸声很平稳,好像正坐在兵部的官衙里处理公务。土木之变已经过去了,夺门之变还没来,没有天灾没有人祸没有征苗,他不需要奔跑也不会惊慌,只是在那里。
在那里。一滴冰冷的液体打在朱祁钰的眼皮上,他睁开眼睛,下雨了。
他没有躲,继续用眼睛搜寻那朵十五瓣的丁香花。很难说这种搜寻要到何时才能结束,也许在此刻,也许在下一秒,也许在下一个春天,或不可知的未来。但是朱祁钰坚信着。
我总能够找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