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发生在皇帝还没有立狐狸为后的时候。

不知道是吃错了什么药，今天朝会上的天子格外地“刚决雄猜”，兵部尚书上谏未果，和天子吵了起来。

狐狸的大尾巴一抖一抖的，显示出尾巴的主人已经被气得七窍生烟了。

我不干啦！于狐狸难得炸毛：“请陛下罢免微臣，让臣回家养老吧！”

“去！”朱祁钰还没听清对面说了什么，驳斥之语就已经冲口而出：“快来人，把他拖下去，回家禁足一月，罚俸半年！”

好，虽然没有削职为民，但是从气愤程度上听，好像也差的不远了。

于谦推开上前来的卫兵，抖了抖尾巴，气哼哼地退下了。

刚进了于府，关上家门，于谦就显了原型，翻过后墙头，顺着没人的小路一路往山林里去了：你不是要禁足吗？反正你也不知道，那我回老家去了——

于狐狸爬上小山，去找自己的前辈们。诸葛亮和王安石正在山上的小窝里休息，看到于谦回来，颇感意外：“你那主公还没死呢，你怎么就回来了？”

于谦还没消气：“陛下实在顽固……”

王安石挠了挠头，“怎么，你的官家也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了？”

“真能这样倒好了！”于谦把尾巴垫在屁股下面，坐在孔明的草庐里，“那他那个哥哥早凉了，哪还有现在这么多事儿！”

诸葛亮推了推眼镜，“所以你是建议他把他哥弄死？”

王安石大吃一惊：“你这个建议确实够大胆的。”

“也不是不行，”诸葛亮沉吟片刻，“如果这是对王朝复兴大业有好处的，那么就应该干脆利落地弄死。”

于谦垂头丧气地吹着自己尾巴上的毛：“但是他不同意。我真没法和他沟通。”

王安石沉默片刻：“有没有可能这种事情其实不应该在朝堂上说。”

“我也很好奇这个问题，”诸葛亮也抬起了疑惑的眼睛，“你是怎么跟他说的？”

“我说镇庶人早先说自己给祖先看坟都甘心，现在他应该兑现了。”

王安石倒吸一口冷气：“子曰：……”

诸葛亮一掌拍在王安石肩上，打断了施法：“跟你说了，别老跟旧宕混在一起，你的语言都变得陈腐了。”

“我的错。”王安石立即矫正自己，并决定在心里给司马光狠狠记上一笔。

“总之，于大人，你难道不觉得……你这个操作有点令人智熄？”

“诚然，这很不符合做臣子的道理。”于谦点了点头，“但是话又说回来，朝堂上一群河马、犀牛、狐狸狗，大家都不是人，学孔老二那一套干什么呢？”

“要求未免有点太高了吧。”

“动物本身不就是这样吗，”于谦抬起爪子做了个扑杀的动作，“看不顺眼，就咬死。”

“动物本能嘛。”

“你说的很有道理。”狄仁杰凑过来点了点头，“但是既然装作是人，还是要像个人的样子啊。”

于狐狸的耳朵萎靡地耷拉着，甚至贴着脑袋，看起来很想把耳朵闭上的样子。

狄仁杰循循善诱：“固然天下人都知道你的目的，你的君主也知道。但还是要讲究语言的艺术。”

“比如？”于谦支棱起一只耳朵。

“比如，你可以这样说：出于亲亲之情、天家和睦、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说重点。”

“不行，前面的铺垫是必不可少的。”狄仁杰态度坚决。

“行吧，你说吧。”于谦把另一只耳朵也支棱起来了，表示洗耳恭听。

“你就说，出于亲亲之情、天家和睦、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道理，尊重他人的意愿，才是实现孝悌之义的最佳方式。所以，你的君主的哥哥之前说要去给祖先看坟，应该尊重他的意愿，让他去。”

语毕，狐狸小分队纷纷陷入了沉默。

诸葛亮：固然铺垫是必不可少的，但是这燕国地图未免太短……

王安石：（掏了掏耳朵）我好像听见了旧宕在说话。

于谦：那个……其实我就是这样说的。

狐狸们再次陷入了沉默。

“哈哈，总之……”众狐狸中辈分最高、也最成功的诸葛亮想了半晌，还是勉强开口，“先歇会吧。反正你也被禁足了。”

“先在山上待两天，过两天让你们见见我主公。”

说到这位前辈的主公，大家可都不困了。前辈还没来山上定居时，这群小狐狸们就都听过他和他主公的故事。本以为这种故事只在妖界流传，没想到变成人之后，人界还有更多的话本。

内容精彩、情节丰富，尺度也……

“咳咳。”于狐狸想到这个，突然觉得有点脸红，“就是您那位‘耷’是吗。”

诸葛亮转过头来，满脸无语地看着他：“别说了，你被禁足是有道理的。”

好好一只狐狸，怎么这么不会说话。

于谦：其实我训别人的时候表现还挺好的。

狄仁杰：你快别说了。

王安石：等等，小狐狸在脸红什么。（摸脸）好烫，我不会也在脸红吧。幸好我脸黑看不出来。

于是于狐狸就在山上过了一周，先见了传说中的‘耷’，又见了宋代的几位君臣，以及那位传说中的女帝。又过了几天，算了算正是休沐的日子，便听见山下有些不寻常的响动，接着便有土块反动的声音。

好像有人上山来了。

于谦找了块高处的石头，向下瞭望。不得不说，真龙天子眼睛就是尖，于谦蹲在那块石头上还不到一分钟，便听见有人在喊他的表字：

“于廷益！你给朕待在那儿别动！”

于谦夹起尾巴，“哧溜”一声逃走了。

但很显然，狐狸的速度是干不过龙的。

只好跟陛下玩点心眼了。

朱祁钰爬上山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么一幅景象：成群的狐狸立在山头上，光是和于谦一个品种的白狐就有十来只，现在正排成一排，眼睛溜圆地瞪着他。站在C位那只狐狸戴着一副眼镜，旁边还站着一个耳朵大、胳膊长的人类，正手足无措地挤在狐狸堆里。朱祁钰看了看他，他看了看朱祁钰，朱祁钰正欲开口：“请问阁下……”

那人类便连连摆手：“你别问我，我什么都不能说，我家丞相什么都不让我说！”

朱祁钰额上滑下三条黑线：昭烈帝您是什么时候被狐狸驯化的，民间还不知道这事儿呢。

目光转向另一边，有只红的快成了棕色的狐狸也目光炯炯地盯着他，旁边立着一头看着就很严谨的老牛，另一边则挤着一只看起来岁数不大的兔子，红眼睛瞪着朱祁钰，好像下一秒就要开口骂人。

呃，它确实开始骂了。

“有你这么做皇帝的吗！”

朱祁钰感觉有被骂到，“我说，做皇帝这事儿……”

兔子咬死了不松嘴，“好像谁没做过皇帝似的！”

朱祁钰听见狐狸右手边的牛好像叹了口气。

朱祁钰被搞得窝火：“也不是做了皇帝就能杀皇兄啊！”

“真的？”兔子看上去很震惊，“我的祖先也不是没杀过啊？”

这下朱祁钰也震惊了：“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呃……”兔子的耳朵耷拉下来遮住了眼睛，“这就不说了吧。不过我说的那位祖先是个什么‘神’。”

朱祁钰眼前一黑，坏了，对上暗号了。

“我皇兄也被称作‘战神’。”

“杀了他吧。”兔子努力劝说朱祁钰，“你瞧瞧吧，我们家的‘车神’、你们家的‘战神’，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给自家王朝带来什么好了？”

“但这个事总得讲究方式方法……”

兔子立即从背后掏出一把斧头：“你拿去。听我的，动手的时候别点蜡烛，不然会被人抓住把柄。”

朱祁钰听见那头牛好像又叹了口气。

“我会考虑的。感谢建议。”朱祁钰接过斧头，“所以……”他抬起眼帘四下打量了一番，没有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有人见到我的于谦吗？”

狐狸们站的更拥挤了，你一言我一语地责备他：“谁是‘你的于谦’？”

“这里没有‘你的于谦’。”

“罚俸禁足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今天呢。”

“也不想想于谦回来多伤心啊。”

“都快不及格了。”

“等一下，”朱祁钰努力从狐狸们的口中捕捉着那些有用或没用的字眼，“‘不及格’是什么？”

“就是考核狐狸的标准喽，共分九大类二十八小项，主要的几条比如说化形漂不漂亮，有没有君王偏宠，让君王言听计从、立为皇后，以及能不能废立天子……”

朱祁钰目瞪口呆：“你们狐狸一族，要求如此严格的吗？”

“那当然啦！”那不知名的小狐狸不服气地怼他，“千百年来我们狐族才出了几位优秀前辈啊，本以为于前辈又漂亮又能干，你们之前关系看起来也还不错，怎么着也能拿个及格分呢，没想到啊，”小狐狸上下打量着朱祁钰，“你这个没良心的，让于前辈都要不及格了……”

“那不及格之后会怎么样？”

“重新化形，换个皇帝重修喽……”

“然后还要让新皇帝言听计从、偏宠不已、立为皇后？”朱祁钰感到目眦尽裂。

“那当然了，什么时候及格，什么时候毕业。”

朱祁钰一巴掌拍在脑门上，不好了。惹祸了啊。本以为过了一周就来找狐狸已经够快了，没想到狐狸要找新对象了啊。

你说本来不就是吵个架吗，怎么还整上追妻火葬场了呢。

我想我一定是犯过什么很大的罪……

朱祁钰的耳边嗡嗡响，好像嘴也不太听使唤了，“于谦在哪儿呢？你让他来，我保证让他及格，回去我就把我哥宰了，然后把于谦立为皇后……”

此言一出，那位站在C位，气度不凡的狐狸才点了点头，“此话当真？”

朱祁钰赶紧点头，“我保证，决不反悔！”

“这还差不多。我们狐族好不容易教出来这么一个好孩子，怎么能毁到你手里。”那狐狸点了点旁边的长臂人，“主公，你教教他，该怎么做。”

“还是我来教吧。”那兔子忙不迭地掏出一本《宋史》，“杀兄大计，切不可掉以轻心，这本书送你，回去要好好看。”

……

经过了狐狸们的一番考验，朱祁钰终于带着自己的于狐狸回家了。下山的路上，一龙一狐进行了亲切而友好的交谈。

“我听你的，回去就杀。”

“怎么杀想好没有？”

“刚才他们都教我了，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

“正面回答问题。”

“先下药，再上吊，实在不行斧头敲。”

“我看行。”

于谦又觉得自己及格有望了。

朕好像捅了狐狸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