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在家乡工作多年之后，于谦有一天发现自己突然找不到朱祁钰了。
这样的事情并非没有发生过，毕竟近二十年来，朱祁钰也会偶尔从于谦祠里飞出去，过几天再回来。
但是问题就在这里——以前他过几天就会回来啊！
于谦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收拾起东西来准备下班：朱祁钰已经七天没回来了，这种情况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于谦甚至打算写份报告给西王母，先请一个月的假去找鸟。
就算是年假吧。毕竟我也有六百年没休息过了。于谦找出稿纸来开始写请假信。
不愧是极致打工人，于梦神下笔千言，立即书成，点起火盆来烧给西王母。不多时，纸灰从火盆里飘出来，在于谦面前结成一行字：
你找不到他的，死心吧。
于谦不信，立即给西王母写回信，这次收到的答复如下：
我知道他去了哪里，但我不能告诉你。
于谦有点恼火，王母娘娘也要考虑一下优秀员工的分量吧。
但是西王母不为所动：
这是我和他之间的秘密。至于你，请假不许。
于是兢兢业业的于梦神终于火冒三丈了：
您那里不是只有青鸟传书吗，我的鸟是只白鸟啊，您要他干什么呢？
您知道他去了哪里但又不告诉我，您能保证他的安全吗？
而且您难道不能告诉我，他什么时候飞回来吗？
请尊重您的员工！新中国不允许有奴隶和牛马！
到哪里也没有这样的道理，我才是他的监护人！六百年来都是！
你在抢我丈夫！抢我孩子！抢我的鸟！
喂！喂！喂！
但是西王母打翻了火盆，拒绝再和于谦说话了。
于谦气闷地在桌前坐了半晌，最终开始收拾行李，打算实现每一个打工人都曾有过的梦想：
旷工。
请假需要说明期限，但旷工并不需要。于谦背起行囊，双脚接地、眼睛望天。虽然于谦并不太确定朱祁钰飞出去之后是否保持了鸟的形态，但反正他个子也不算很矮。
还用不着低着头找人。
于大人先在杭州城里绕了一周，接着到邻近的城市去找，但同样也一无所获。自由行了两个月的于先生最后怀着极不情愿的心情到了北京，在先去故宫还是先去景山之间犹豫了五分钟，然后发现故宫一周内的票都已经预订完了。
好，那就景山吧。
怎么不算是定情之地呢。
然而一无所获，只有一个长得很像某留学战神的年轻人孤零零地吊在树上，初看的时候还下了于谦一跳。
等等好像有什么眼熟的东西飞过去了。
刚才那只鸟是不是在啄年轻人的脑壳？！
于谦揉了揉眼睛，想确认一下自己有没有看错。然而只是眨了个眼的工夫，只见腰带在空中断开，那年轻人倒在地上没了气息，而啄人脑袋的白鸟也不见了。
再一看，长得真的很像留学战神。晦气晦气，于先生拎起行李转身就走：此地不可久留。
接下来的几天里，于先生溜进了景泰陵，钻进了于谦祠，到访了明十三陵，并且气喘吁吁地爬上了西山。也不能说一无所获——白鸟看见了很多，但也不能说有什么收获——都不是他认识的那只白鸟。
然后于先生终于在某一个黄道吉日抢到了故宫的票。
说真的，如果不是来找陛下，于谦是真不想来。在这儿兢兢业业一辈子还不够吗，而且最后君臣二人的结局也够晦气的了。这种想法最终在乾清宫的门口结束了，于谦睁大了眼睛，看到陛下就站在他面前，朝他招手：“于卿，来。”
于谦咽了口唾沫，看了看左右挤成沙丁鱼罐头的游客们，不是，真的吗，我不信怪力乱神的啊。
朱祁钰好像能听见他心里在想什么，闻言便笑了，“别担心那些，他们看不到你的。你跟我进来就是了。”说罢还伸手去拉他。
于是于谦跟着他走进乾清宫，游客们好像真的看不到他也看不到陛下，现在还在外面吵闹，没有一点经历灵异事件的实感。朱祁钰拉着他走进殿内，桌上早已不见当年摞成山的奏折，也没有兴安舒良在旁侍奉。六百年的时间已经过去，故事渐远，故国倾颓，好像这人世间也就只剩下这两个孤零零的故人，还在天外梦里留一寸残魂。
“廷益，”朱祁钰转过身来，看着他笑，“虽然也有想过……但是我真没想到你能找到这儿来。”
“我告诉过西王母不要给你准假的。”
“我只是想完成自己的夙愿，这个愿望好像关于你，但其实也只是我自己的事。”
“六百年太长了。长到即使是罪人也从火狱中赎免，长到所有的希望都成为梦幻。尤其是对于鸟来说，”朱祁钰还在笑着，于谦却莫名地感到心慌，“作为一只鸟，等待那个遥不可及的、成为人的彼岸，实在太难了。”
“我不想仅仅作为一只鸟和你在一起，就像我不想仅仅作为你的君主而存在。相识、相伴，这些对我来说还不够。”朱祁钰上前一步，食指竖在于谦的嘴唇上，阻止他出声，“不要说话。”
“我害怕你的回答。”
“于谦……”
于谦伸出手，却只接到一滴滚烫的眼泪。他前所未有地感到恐慌，想要把朱祁钰抱进怀里，但却扑了个空——他的身体逐渐变得透明，在于谦的怀抱里化为空无，只有那一滴眼泪落在于谦掌心，像一团火。
清冷冷的故王朝宫殿里的一团火，隔着六百年的时光和生死烧到现在。
现在就是终结了。
于谦站在原地，感受着那滴眼泪的温度，抬头看乾清宫顶上的雕梁画栋，也许是神龙、也许是彩凤，也许是祥云、也许是灵芝，但不论哪里，都没有白鸟的身影。
大明王朝的工匠不会在天家的宫殿里雕刻一只白鸟。
气势恢宏的王朝里也不会允许一只白鸟的存在。
他闭上眼，想起白鸟本该向西飞，却为了他而向南。从那时开始，又或许在那以前，白鸟的罗盘上就只有他的方向了。
六百年的于梦神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哭了，却还是为一只飞鸟流泪。他的眼泪从心脏里迸发出来，为了紫禁城容不下更关不住的白鸟，为了绝望又勇敢的故人。
六百年。
如果再来一个六百年呢？
如果六道轮回、尚有来生，你不要忘了三台山下，有人还在那里等你。
后记
失魂落魄的于谦还是回了杭州，重新捡起他的工作，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再来的人。
西王母十分贴心地抹掉了梦神的旷工记录，以示自己并不是没有良心的资本家。
后来回方外述职的时候，于谦曾经破天荒地参加了西王母组织的茶话会。
“所以他是为了要杀掉朱祁镇吗？”
“是吧。地府的疏忽，把朱祁镇从火狱放出来了，居然还让他转世投胎活了二十多年。”
“为什么。因为……恨吗？”
“我觉得是。”青鸟在西王母的身边徘徊，“我其实也有想过这个问题，据我对他的了解，六百年的时间，应该也够他放下了。”
“但……”
“所以我觉得他这么做不是因为自己的仇怨，而是因为朱祁镇当年杀了你。”
于谦沉默了。
“所以他还能再回来吗？”
“我也不知道。毕竟穿越神人六道去杀人是重罪。”
“也许有一天？毕竟……有人都能从火狱里被放出来。”
“我都说了那是地府制造的意外。不过你说得对，既然意外能发生一次，也许就还能发生第二次。”
于是，也许有一天。
也许有一天，会有俊秀爱笑的年轻人走进于谦祠，拿着复方竹沥新液。
“一切终于结束了。”
于廷益，我来听你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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