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祁钰病了。半夜醒来，他便感到浑身发冷，两眼肿痛，鼻子呼哧呼哧地喷着热气。他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试图拍打床沿，引起那还在工作的于少保的注意。刚探出被子，他就昏昏然地意识到：啊，好冷。
指头敲打床帮的声音在深夜中十分明显，于谦惊讶地回过头来，便感到天子正在床上蜿蜒爬行，试图挣脱被子来找他。眼看着天子的肩膀已经暴露在被褥外，于谦赶紧松开文件，快步走到天子面前，把他裹紧了抱起来。
不用朱祁钰说，于谦都能感觉到他在发烧。现在的朱祁钰就像个煤球，不停地散发着热气。于谦把他裹好，转身去找药，一面心里嘀咕着：最近也没见他着凉呀，怎么就烧起来了……
天子烧得茫然，窝在床角，看于谦起身要走，眼睛顿时红了。
于谦拿着水杯和退烧药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天子可怜地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小脸。眼圈已经红了，有两滴眼泪要落不落地盛在眼眶里，好像下一秒就要开始魔法攻击。看见眼前于谦又回来了，天子抬起头来，一绺头发凌乱地贴在他烧得发红的脸上，“廷益……”
于谦下腹一紧。
于大人不愧有“石灰”的美名，他面上毫无波澜，只是把水杯递给天子：“小钰吃药。”
朱祁钰哆哆嗦嗦地伸出一只手来接了，半夜的温度凉如秋水，给天子胳膊上激起一串鸡皮疙瘩。朱祁钰吞了那两片药，好像咽不下去似的含着水，看着于谦。
纵使于大人再石灰，这时候也该软化了。于谦的神态不自觉地柔软下来：“还要什么？”
朱祁钰终于把那口送药的水咽下去，伸出两臂来搂他：“要你。”
于谦转手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没敢再离开这位要哭不哭的病号：“要我陪你？”
“嗯。”天子把自己埋在于谦怀里，点了点头，“要廷益跟我睡。”
“好好好，”于谦脱了外衣钻进被子里，“快睡吧。大半夜的别再冻着了。”
于是天子趴在恋人怀里，一觉到天亮。
天子再醒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了。天子自己伸出手摸了摸，大约是退烧了，只是人还不太有力气。朱祁钰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想看看那个工作狂给自己留早饭没有。
他这一动，旁边的于谦便转过头来：“醒了？”
“嗯？”天子定睛一看，“没去上班吗？”
“让文丞相帮忙看着呢。”于谦递来一杯热水，“你都烧成那样了，还上什么班。”
“啊……哈哈……”天子心满意足地躺回了床上，“廷益对我真好。”
于谦翻了个白眼：石灰虽然石灰，但并不缺良心。
如此休养了一天，到傍晚，天子又有了起烧的趋势。虽然他已经在于谦的胁迫下喝了至少八杯热水，但也未能挡住天子熊熊燃烧的心火。半夜十二点，天子再次打着哆嗦被烧醒了。
这次于谦在他怀里。天子一动，于谦就醒了：“又烧起来了？”
天子已然有些神志不清，抓着于谦的两臂蹭来蹭去，嘴里呜咽着诸如“疼”之类的字眼。于谦探手一摸，又是高烧。
连烧两天，于谦有些坐不住了。他抄出几件厚衣服来给朱祁钰套上，便架着他一路跑到了社区诊所。打着瞌睡的胡老大夫看见梦神挟着配偶驾到，赶紧起来迎接：“这是怎么了？”
“高烧。”于谦言简意赅，把朱祁钰撂在病床上，“您给看看吧，不确定是流感还是别的什么。”
胡大夫取过体温计来，给天子夹了起来。这会儿于谦一摸，似乎比出门之前更烫人，“好像烧得又高了。”
“那大概是在温度上升的阶段。”胡大夫推了推眼镜，“您不要太担心。”
于谦坐在床边看着朱祁钰，后者正烧得满脸通红，一张脸在帽子口罩的分割下显得更小了。只有手里还抓着他的一根指头不放，“廷益，廷益……”
于谦摸了摸他，试图进行安抚，“我在呢。”
天子烧得都糊涂了，听见他答应，便睁开迷蒙的眼睛，问他咳疾是否好了。还没等于谦回答，他又问“砍头疼么？”
于谦一时不知所措。胡大夫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必然已经烧到三十九度以上了。”
不然时隔多年，哪里能够想起来这些胡话。
胡大夫取了体温计一看，果然已经有三十九度二了。他翻出两片必理通塞进天子嘴里：“快吃罢。别在这说些有的没的让人闹心了。”
于谦还没来得及阻止，就听见天子惊天动地地咳嗽起来：吃退烧药吃呛了。
于谦赶紧到外屋去倒水，胡大夫则将天子拎了起来，准备实行海姆利克急救法。
说时迟，那时快，天子立刻吐了起来。
吐过的天子依然谈不上清醒。他挥舞着两手，到处寻找于谦，发出凄厉的叫声：“廷益——”
于谦正接热水，听见这声叫唤，吓得手抖了一下，把自己烫着了。他也不顾那杯水了，赶紧跑进屋来，“小钰？”
天子嘟囔起来，“我想必是不久于人世了……咳嗽、发热还虚弱，当初我正是这样，然后就呜呼了。啊，于谦，有些事我要交代给你……”
“等等……”于谦试图制止朱祁钰的狂言。
“你先不要说。”朱祁钰无力地挥了一下手，“能和你在现世共度这段时光，是我二十二生修来的福气。能有你这样的妻子，我真是死也无憾了。……”
胡大夫欲言又止。
于梦神止言又欲。
天子还在继续说。
“也许我真是做错了什么，以至于在宿世中轮回许久。好不容易得遇梓潼，现在又要命归黄泉。唉，苦啊！然而命运的事情，是说不清楚的。我毕竟得到您这样人做我的妻子……”天子在床上挣扎起来，“我——爱你啊！于谦！不知道你是否明白我的心。如果我早知道能和你共度的日子是如此短暂，我一定珍重我自己的生命。我昨天不应该吃那六包辣条的。前天也不应该连吃五根冰淇淋。大前天也不该在吃完火锅之后过分地饮酒。我错了，真的，朕知道错了。可是老天对我未免也太苛刻，为什么！”天子向天空张开双臂，“我只是吃了这么一点微不足道的东西，老天就要惩罚我，把我的生命收走吗？”
胡大夫敏捷地抓起一包肠炎宁，塞进了天子的嘴里：“您过虑了，陛下。老天只是惩罚您得肠胃炎而已。”
天子两眼发红，两滴眼泪顺着脸颊流下，落在身前的被褥上：“我不信！只是肠胃病，如何能够高热至此？”
于谦也站起来，“吃多了不消化，发烧是有可能的。但是说实话，我觉得您好像清醒了。”
“没错。”胡大夫火上浇油，“于少保，您比我聪明，一定听出来刚才陛下是在坦陈罪行，以求得您的原谅。”
胡大夫收拾了一袋子蒙脱石散、布洛芬和对乙酰氨基酚胶囊，递给于谦：“您还要别的不要？”
于谦没太反应过来，“要什么？”
胡大夫从柜子底下掏出来一些锁链、皮拍和丝袜之类的东西：“刑讯工具。”他偷偷瞥了一眼天子，“于大人，陛下不老实的时候，您还是应该严加管教的。毕竟现在您才是神仙，他不是。”
屋里悠悠地飘出来一声带着哭腔的嗔怪：“两位大人趁着朕身体欠安，竟如此大声密谋……”
于谦赶紧把那些东西往回推：“您快收起来吧。我们不要。”为了强调事情的严重性，他还低声附耳道：“我求您了，胡大宗伯，赶快销毁罢。不然等陛下好了，说不定用这些东西的是谁呢……”
“喔~”胡大宗伯了悟地点了点头，随即向屋内喊道：“陛下您要吗？两百块钱一件，都要的话打八折。”
于谦顿觉浑身发冷，“您从哪里学来的这种貔貅行径呀。”
朱祁钰从床上爬下来了，这时候挑开帘子出来看货：“朕都要了。”他从皮衣里伸出一个指头来鼓捅于谦：“付钱。”
“我不。”于谦严词拒绝。
“啊，那错过这种折扣岂不是很遗憾吗。”朱祁钰还烧着，这时候顺着门框就要往下滑，“廷益，朕难受……”
于谦克制着自己，漠然地把头转向一边。
朱祁钰扶着门框，发出了虚弱的呐喊：“救救朕呐，朕要不好了，快来人救救朕……”
胡大宗伯挑起一边眉毛：“陛下您的家庭地位不太行啊。”
于谦被腻歪得够呛，从地上捞起朱祁钰，夹在腋下：“走了。”
朱祁钰赶紧给自己戴上帽子，随同着于谦的步伐往外走。临到门口，还回头看了胡大夫一眼：“货给我留着！”
于谦决定，回去就告诉自己的同事们，千万不要借给朱祁钰钱。
尤其是要提醒张煌言，不要上圣天子的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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