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于谦、王文身死的消息，朱祁钰在西内吐了一口血。
晕了半晌，朱祁钰抬起头来，看到给他透消息的老太监还没有走，手里捧着一碗药。想都不用想，之前病的半死的时候都没给药，现在送药来，大约是抱着“趁你病要你命”的意思。
天子躺回床上，苦笑一声：七年的努力，君臣的恩义，难道就到此为止了吗？眼看着朝夕相伴的重臣们或杀或流，好不容易救回来的大明基业毁于一旦，还是，不甘心呐……
似乎是听见了他的心声，有一股黑烟在朱祁钰眼前逐渐聚集成型：“我听见你说，不甘心？“
朱祁钰太过沉痛，以至于看见眼前的阴影开口说话，都没能表露出太多的惊异之色：“是。”
“那我可以帮你。”那黑烟凝成的怪兽洋洋得意，“我附在你的身上，帮你杀掉现在龙椅上那位天子，还有他的帮凶们。事成之后，你要把你的身体交给我。”
“你要拿去干什么？”天子皱起了眉头。
“那你就不用管了。”
“那我不答应。”
怪兽冷笑了两声，“你以为你还有的选吗？我已经看到了你的死期，不出一月，你就要命丧黄泉。现在答应我，好歹在死前还能得个痛快，报了你想报的仇。”
“报仇的确快意，但之后大明江山何托？见深还小，重臣又多有流散，那将来朝局……”朱祁钰艰难地说着，感觉喉头又涌起一股腥甜。
“原来你是担心这个。”怪兽的语气有些轻蔑，“人家都要把你弄死了，你还担心那么多没用的。那我帮你报仇之后，下诏让你那几位被流放的臣子回来辅政如何？”
“还要给那些已死之人平反……”
“行。”那怪兽一口答应，“那现在我就开始吃你的灵魂了。”
“来吧。”微弱的光落在天子的额头上，他张开怀抱，等那阴暗的怪兽笼罩他的全身。
那老太监等了半晌，也没见到床上那位起来喝药，便不耐烦地催了起来：“您快喝吧，这可是陛下对您这个弟弟的关心，快别不识好歹了。”
“还挺猖狂啊。”那怪兽已经进了朱祁钰的躯体中，这时候正对这身体里尚存的灵魂嘀咕，“看我的。”
于是那老太监震怖地看着病弱的天子从床上一跃而起，冲到自己面前，扬手便是一个耳光！
老太监跪倒在地，吓得瑟瑟发抖，“饶命……郕王爷您饶命……”
被怪兽驾驭的躯体很显然并不想就此停手，他抄起那药碗，掐着老太监的脖子灌了下去，随即奔出门去，要上乾清宫去讨个公道。
殿外把守的侍卫见郕王满面红光、夺门而出，都吓得掉了刀剑。过了许久，才有侍卫想起职责，抓起刀剑追了上去。
郕王沿着宫道一路跑向乾清宫，随着他离乾清宫越来越近，在后面追赶的侍卫也越来越多。嗓音尖利的内宦们叫嚷着，“快拦住郕王爷，快拦住郕王爷！”
那怪兽不管不顾，只拖着这具病弱的躯体一味地跑。被挤到角落里的朱祁钰的灵魂被颠得气喘吁吁：“朕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运动过了。”
“别说话。”那怪兽立即出声呵斥，“跑步的时候不应当用口呼吸。”
朱祁钰乖觉地闭嘴了。
郕王爷跑进了乾清宫，徐有贞和李贤正在这里议事，曹吉祥也侍立在旁。看见他跑进来，新任天子骇然地站起身来：“来人啊，护驾！”
“你还知道护驾呢？”侍卫的刀剑立即在朱祁钰手上划出一个口子，但怪兽不以为意，顺势抓住刀刃，就要夺刀。虽然郕王的这具身体说不上硬朗，但怪兽的力量毕竟不可小觑。在郕王的逼视下，他成功抢到了那把刀，接着迎面对着徐有贞掷了过去。
朱祁钰在自己的躯壳里鼓起掌来，“你不是怪兽，你是武神。掷得好，再多掷些！”
有他说话的功夫，新晋武神已经又夺下两把刀来，一把将已经中刀的徐有贞钉在柱子上，另一把则冲着天子去了。曹吉祥做出了一个替天子挡刀的假动作，但在看到徐有贞胸前喷出的血花后，很敏捷地向后闪了一步。
“陛下您当仁不让。”曹吉祥虽然没这么说，但显然就是这么想的。
郕王的手上又多了几道血口子，身上也被刺出了红伤。朱祁钰默默地提醒武神：“你也别光顾着杀，现在已经威吓过了，你该趁此机会立威了。”
武神从善如流：“天子在此，谁敢伤我！”
朱祁钰捂住了头，“你简直像曹操。”
“曹操不好吗？”武神感到很困惑。
“我比较喜欢刘备。”朱祁钰答复他，“好吧，曹操也行，只要不是鼠辈都行。”
那些侍卫听此一言，虽然颇感异样，但还是放下了刀剑。此时，被一刀戳倒的朱祁镇扶着几案爬了起来，发出了苟延残喘的呻吟：“朕乃……”
爱乃什么乃什么。武神又抢了把剑，像投标枪那样一掷而出，正中朱祁镇胸口，那在皇位上蹦跶了没几天的“陛下”应声滚到了丹陛之下。
朱祁钰在自己的身体里展开了。也可能只是精神上的，毕竟形成武神的那团黑烟还是挺占地方的。
“还有谁？”武神问朱祁钰，“就是他的同伙。”
“旁边那个太监。殿外还有一群将领，估计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行吧。你仇人真多。”武神已经完全征服了那群侍卫，现在他们正跪在地上，面对着死天子的尸体瑟瑟发抖，“唯陛下命，唯陛下命。”
武神捡了把剑，一步步逼近曹吉祥。他每进一步，那太监就退一步。从他的喉间发出一种刺耳的、颤抖的声音：“陛下饶命……”
一剑封喉。武神从他的袍子上撕了块布，擦拭着剑上的血，“朕没那么多时间可跟你浪费。”
转过身来，武神借着殿内唯一还活着的天子的身体，喝令那群已经被吓傻的侍卫：“即刻逮捕石亨，若其不束手就擒，便就地斩杀！”
朱祁钰已经找了块舒服的骨头靠着了，他觉得如果再来点小鱼干和野菜应该会更好。武神出手，毫无悬念啊。
景泰八年正月廿八，景皇帝朱祁钰冲入殿中，徒手斩杀了包括正统皇帝在内的多名“夺门”要犯。次日，还在病中的景皇帝参与了朝会，将“夺门之变”定义为一次罪不容诛的造反事件。“还乡团”众人或当场被杀，或被判斩刑，正统皇帝也被迁出皇陵，不知道挪到什么地方去了。
景皇帝撤回了对俞士悦、陈循等人的处罚，并命其为辅政大臣，辅佐年幼的朱见深主持朝政。对于横遭不幸的范广妻女，景皇帝也将其索回，加以抚恤。在京城内建立起的也先、王振纪念工事，立即加以拆毁。
“好像就剩最后一件事了。”那怪兽提醒他。
“嗯，我知道。”一夜之间，朱祁钰的灵魂已经快被怪兽吃尽，此时正调动全身的力气以挤出这句话，“你来吧。”
于是怪兽下诏，为日前被冤杀的于谦、王文平反，并将其政绩、清名及不幸遭遇写成布告，昭告天下。朱祁钰看着他拟了旨意，盖好玉玺，交给臣下，才吐出一口气，感到自己疲累已极。
“你准备好了吗？”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怪兽难得表现出了一点温情，“你放心吧，我售后有保障。”
朱祁钰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等待怪兽来舔食他的最后一点魂体。
又过了半个月，在押的俞士悦、于冕等人都已经被释放，“夺门”之事也已经盖棺定论，朝政恢复了正常运转，颇具责任心的怪兽才松了手。
景泰八年二月十九日，大行皇帝朱祁钰崩。
在菜市口问斩之后，于谦坐了好久的船才到了地府。他和王文一个坐在船头，一个坐在船尾，但都忧心忡忡。王文几乎是每过一个时辰就要问一遍“陛下怎么办呢？”
他们在忘川河上飘了好几天，等到了地府，他们第一件事便是去看水镜。令人欣喜的是，他们看到陛下正立在丹陛上，下诏处分那些“还乡团”的贼人，并召回即将被发配，或者已经被削职为民的同僚们。
听到陛下下诏为自己平反的消息，王文高兴地跳了起来，于谦也露出了笑容。“真不错啊！”王文拉着阴差的手，差点把人家抓红了，“陛下真行！”
于谦在镜中看到了仍带病容，但明显已经能够主持朝局的天子，颇感欣慰。
没几天，王文便投胎去了，“现下没什么好操心的了，我就接着去下一世了。老于你呢？打算在这儿等着陛下？”
“于某还不急着投胎，”这几天于谦无论在做什么，脸上总带着笑意，“便在这里等个几十年，等陛下来了，臣还有话和圣天子说。”
“行。”王文摆摆手，“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也省得在这儿看‘宠谦太过’的戏本~”
于谦挥手送别王文，自己转身又回了阎王殿。虽然他也觉得老在人家的办公场所待着不太好，但谁让整个地府只有这里有水镜呢？
于谦满面春风地走进那阴暗的殿内，算着现在阳间大约是午后，不知道陛下正在做什么。他一抬头，却发现镜子里的天子正痛苦地喘息着，紧紧地抓着胸口的衣服，好像连身体也支撑不住了。于谦惊得跑到镜子前，却意识到自己无法进入画面，只能在镜子前默默地看着。他的眉头皱的死紧，攥着拳头，一滴冷汗从他的头上冒出来，滴进地里……
天子最终倒在榻上，太医匆匆跑进殿内，为天子把脉、施针。但天子已经不会动了。
于谦的两眼通红。他还不相信天子已经病到如此程度——前几天不是还能上朝吗？于谦跌坐在地上，“陛下？”
他坐在那里，从黑夜坐到更深的黑夜。他以为曾经有过的是光明，却不知道他们共同分担的是没有光明的命运。在永恒的黑夜中，天子向他走来，“死则君臣同死”不仅是誓言，也是宿命。
陛下？
阎王殿已经下班了，水镜里的画面好像成了默片。于谦觉得这个世界静得可怕，怨鬼的哭声传进耳朵好像忘川河的涟漪。
嗒，嗒，嗒……
不知过了几个昼夜，有阴差来提醒他，陛下就要到了。于是他浑浑噩噩地踏出殿去，顺着烟雾般的虚影一路走到忘川河边——他来得正好，年轻的天子正扶住龙头下了船。
他还没想好要说什么，是先为“夺门”中的表现请罪，还是先问问陛下为什么这么快就来？是的，这就是他最想问的，陛下您的身体……
他抬起头来，向天子恭敬地施了一礼，“陛下。”
天子这才转过头来看他，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于谦，既没有像以前那样称呼他的字，也没有任何亲昵的表示，同时也没有怨愤或是于谦所能想象到的任何一种反应。
他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问他：“你是谁？”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