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天子的记忆中,他只给于谦过过一次生日,当时还是景泰三年。
那年初夏,天子挑了个休沐日,拎着酒跑到自己的臣子家。于府的门童和下人对天子的到来已经习以为常,只是悄悄地走进书房里去叫人。天子看着下人走去,自己便松散地在于府里溜达——远远在街上便看见有棵石榴树越过了墙头,花朵连成一片,像一团火。走近了一瞧,才发现这花正开在于谦家。
天子站在树下欣赏着。这棵石榴树比以往见到的都要高,一树红花烈烈地开着,像仕女的红裙,更像是德胜门前的战火。想到这里,天子颇感安慰地笑了笑,几年来君臣二人朝乾夕惕、兢兢业业,总算是把差点倾覆的大明江山拉了回来。
听见身后有叫喊的声音,天子转过身来,便看见于谦正提着食盒向自己走来。风神俊秀的身影一下子摄住了天子的心魄,他一下子觉得眼前这个人比枝头上的花朵更明艳。正怔愣着,于谦便走到了眼前,“陛下?”
朱祁钰这才回过神来,冲于谦笑了笑。君臣二人并肩立在花树下,仰头看着树上的一团团烈日,天子觉得自己简直要烧着了。石榴花的红映在天子脸颊上,衬得他没喝酒也像有了三分醉意,“于卿,可有人说过,你就像这石榴花?”
于谦闻言,颇感诧异,“这还没有过。”或许是因为氛围轻松,老大人竟也开起玩笑来,“但说臣长得好的人,还是有的。”
“那倒是,朕就算一个。”天子的眼睛丝毫没有离开花,心里却心猿意马、浮想联翩,“既然没有人说过,那朕就要开这个头了。”
“怎么,陛下觉得臣像石榴花?”
“朕封你为石榴花神。”大约是觉得封神一举滑稽,连天子自己都笑了出来,“好吧,如果树上的花儿们愿意认你这个花神,就落下来为我们佐酒吧。”
天子说这话本是玩笑,没想到一阵风吹来,真有几抹鲜红随风而落,从二人的衣摆间穿过。于谦伸手接住了一片坠落的绯色,“也是臣的不是,才得来神位,就叫它们落了。”
朱祁钰却不以为意,接过于谦手中的食盒,在花树下就地铺开,“多谢花儿们认可!哟,新花神,你也别愣着了,快坐下来一起吃吧……”
想到这些往事,已然病笃的天子的唇边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那是哪一年来着,天子在心中默默数算着,那时候多好啊……
景泰三年。那时候他们刚把大明重新带上正轨,君臣之间互相信重、默契非常。也是在那一年,他成功将见济立为太子。那时候他相信这一切都只是刚刚开始,天下会在他的手里恢复曾经的繁荣,江山永固能够成为现实,而不仅仅是天下生民的梦想。
所有美好的构想都会实现的。他坚信着这一点,因为他的日子还长。二十四岁的年轻人能够做多少事啊!一位二十四岁的年轻天子,还足可以在皇位上继续干几十年,直到他完全实现他的理念和构思:建设一个强大的大明。然后等自己老了,自己的儿子会继续自己的事业。想到这里,朱祁钰看这树上的石榴花都更加鲜艳了,仿佛和于谦一样都是他生命中的祥瑞似的。
但时隔五年,再红的石榴花也褪色了,就像当初和他一起站在树下的臣子已经身首异处那样。想到这里,朱祁钰觉得自己的心脏好像漏跳了一拍——不,不,不如说是已经不跳了。从他得知于谦死讯的那一天开始,他就觉得自己的心脏好像已经不会跳了。
天子细瘦的手指攥紧了被角。他试图找回那段回忆,为此他努力去想象曾经摘花时的触感。红色的花瓣是柔软的,就像臣子肩头的皮肤。于是天子的想象从花朵转到人的身上:他还记得那天是于谦的生日——他不是一开始就知道的——那天他们在树下共饮,红艳艳的石榴花落在身畔,与臣子开合的唇瓣相映衬,让天子一时竟分不清眼前的是花还是人。天子越过臣子去看那棵老树斑驳的枝干,突然觉得这树和人都一样历经了风霜。于是他提出了一个略显突兀的问题:“于卿,你今年多大了?”
于谦笑了,“今天算是五十四了。”
“今天?”天子一愣,“难道昨天就不是五十四?”
“您硬要说的话,昨天臣才五十三。”
天子没太明白,低下头去想了想,才抬起头来,“所以今天是于卿的生日?”
于谦抿了一口酒,闻言含笑点了点头。
“那朕…”朱祁钰在浑身上下摸索起来,“朕也没给你准备什么东西……”
于谦拦住他,“陛下今日亲临,与臣共饮,就算是庆祝了。”
“这怎么行。”朱祁钰不依他,“回头朕再另外备一份礼物,于卿不得拒绝。”
天子说到做到,后来还真画了幅画送来,作为贺礼。于谦收了天子的画作,便锁到箱子里去了,后来连天子本人也未曾得见。
无论如何,天子从此知道了于谦的生日。虽然后来由于种种原因,再没能像当年那样饮酒共度,但天子总会备一份礼送到于府,聊表心意。
想到这里,天子觉得自己的身上好像没有那么冷了。好像有什么东西燃烧起来,温暖着他,让他觉得这人生不完全是冰冷和苍白,也不算虚度。二月初,寒风裹挟着未化完的积雪,把西内围得水泄不通,天子端起床头那碗冷粥来,用自己的体温暖着,默默地嚼食。
今年……恐怕等不到石榴花开的时候了吧。那抹红还留在天子的心头,让他想起九门之下的火光、信重之臣的战袍、在黑夜中滚烫的嘴唇,和吻。
吻,很多很多个吻。从前十几岁时他以为吻是没有颜色的,直到他把于谦搂在怀里的那一天,他才知道吻是火红的。
不,不对。火红的不是吻。他想着,火红的是爱。
但是,爱又是什么呢?
天子放下碗,剧烈的咳嗽让他无法再继续吞咽。他紧紧抓住被褥,在慌乱中揪过一条帕子。随着猛烈的呛咳,他的手越攥越紧,几乎要把被面撕裂。待到这一阵咳嗽平复之后,天子颓败地倒在了床上,原本素白的帕子上多了一抹鲜血。
天子的脑袋发晕,他觉得自己浑身发冷,那搏动的器官在他耳朵里跳,跳得他发抖,跳得他恐惧,他觉得吵闹又无力去组织,他应该感到烦闷的但是他没有力气,在一片混茫之中他好像又看到了那熟悉的红色,于是他伸出手去——
“石榴花,石榴花……”
天子好像突然失了力,他向空中伸出的胳膊突然落回了床上,发出当年石榴花落地时的撞击声。“砰”的声音落在他耳朵里却好像一声尖利刺耳的摩擦,像是金属隔开皮肉。是的,此刻他想起——
景泰三年的石榴花终于落地了。而它们最终的、唯一的、共同的结局是:
坠入尘泥。
天子把那条帕子举到眼前,对着太阳,他看见了上面的血迹。
这是爱吗?不,这是死。
可是爱和死又能有多大的不同呢?
想明白了这一点,天子在病榻上发出了笑声。他曾经以为太阳很高、日子还长,他的未来无所不能,而石榴花是胜利的火焰、旺盛的生命和命定的爱人。
现在他才知道,胜利和失败的火焰同样是火焰,旺盛和衰弱的生命同样是生命,命定的爱人也会走向命定的死亡。
但死亡只是一个人的事吗?
当然不是了。天子幸福地笑了,爱是两个人的事,所以死也……
景泰三年的石榴花早就落了,属于他的石榴花也在寒冬里被迫熄灭。他愿意相信自己也是一朵石榴花,曾经炽烈地燃烧过,而如今已经走向枯萎了。
枯萎之后呢?
天子闭上了眼睛,靠在床头。
他在等风来。
石榴花神,带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