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刑之后，于谦坠入一片黑暗。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河的另一边。

一只蝴蝶从远处飞来，落在他的手上：“于大人您想去哪里呢？”

于谦神色茫然，“我现在在哪里？”

“您现在站在地府的入口处，刚过了忘川河。如果您想去拜见阎王爷查功德簿的话请直走，如果您想到三途海探险的话我叫船送您去，如果您想直接喝孟婆汤入轮回的话可以从前面的岔路左拐。出于多年来接引新人的经验，我建议您先到阎王爷那里去拜会一番噢~”

“那请您带路吧。”于谦丝毫没有觉得引路的是一只蝴蝶有什么不对。

灵蝶从于谦的手上飞起来，带着他去往阎王殿。在路上，灵蝶热情地向他介绍着地府的情况：“于大人，相信您在人间已经积累了大功德，说不定可以得到升仙的资格呢。您的同僚王文比您下来的稍微早一点，我的同事已经去接引他了，也许你们可以在阎王殿相见。平时这里的生活比较自由，每个鬼都可以分到自己的一间居所，当然如果您希望和人合住的话需要特别提出申请。居所面积的大小是和您生前的功德多少相匹配的噢~”

“在这里可以看到阳间的人吗？”于谦向灵蝶提问。

“嗯……”灵蝶想了想，“似乎可以，但是要用阴阳镜的话需要向阎王爷提出申请，而且需要花费一些功德才行呢。您有想见的人吗？那您需要准备一份文书，请阎王爷审批呢~”

于谦伸出手来，接住灵蝶在他面前幻化出的纸和笔，“有劳了。”

“别客气~”灵蝶绕着于谦飞了一圈，“我最喜欢的就是像你这样的忠臣志士啦，想当年……”

于谦竖起一只耳朵，“您也有故事？”

灵蝶犹豫了半天，还是收住了话头，“算了，我实在不算给我家臣子长脸，还是不说了吧。”

于谦宽慰道：“您能有这样的觉悟，可见一定是一位圣明天子。只是不知道您是为什么化为灵蝶了呢？”

“其实灵蝶都是地府的公务员啦……”那灵蝶犹豫了半晌，“我家臣子特别努力，死后上天去做了小仙。我因为功德不够，只能继续待在地府。其实他们当时也跟我说可以转世为人，但是我还是想见我家臣子。只有灵蝶能穿越三界，所以我就留下来当公务员了。有时候工作不忙的时候，我会飞上去看他，虽然他好像认不出我来了。”说到这里，灵蝶的语气有点沮丧。

“或许可以问一下您家臣子是……？”

“是伯约哟！”灵蝶的语气欢快起来，“你一定知道他，我听说他现在在人间的名声可好了！”

“那确实。”于谦点点头，拱手向灵蝶行礼，“姜将军实在可敬可叹。”

“是啊。”灵蝶高兴地亲了一下于谦的手，“就是他现在住的太远了，每次飞上去找他，我都得瘦一大圈。”

于谦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就当是必要的劳动锻炼吧。”

前世名为“刘禅”的灵蝶继续向前飞着，语气中流露出丝丝怨念：“我现在真不胖啊。”

于谦写完了申请，递给灵蝶，“我想看看我的君主。”

灵蝶接过来一看，颇为感动，“终于又有人复现我爹和相父的情谊了！”

于谦一愣，“啊哈哈……不敢当不敢当。”

灵蝶把申请卷巴卷巴，用触角顶在头上，继续给于谦讲故事：“在你之前，其实有不少人选择像我一样留在地府当公务员了。就说个你知道的，写《洛神赋》那家伙，应该算是跟我一辈的？他哥葡萄公主先下来了，当天就找孟婆喝了汤转世走了，过了几年他下来的时候，找了一圈也没找到他哥，本来也想转世投胎，结果孟婆告诉他说投胎场所是随机分配的，不保证过去能找到他哥。加上那个月的孟婆汤全新升级、特调加浓，他一气之下打了报告，直接留在地府当公务员了。”

于谦干笑了两声，“真是感人至深的兄弟情谊。”

“是啊，”灵蝶颇为感慨，“谁能想到还有这种事。他想追慕三良、甘心同穴，也没想到下来之后别有洞天啊。”

灵蝶换了一根触角来顶那卷申请，“要不你还是自己拿着吧，我嫌累。”

于谦赶紧把申请从灵蝶头上拿下来，“真是辛苦您了啊。”

“不客气。”灵蝶带于谦走到一栋建筑面前，“就这儿。”

于谦跟着灵蝶走进去，便看到昏暗的室内，阎王爷和判官正坐在桌前奋笔疾书。听见于谦进来的动静，阎王爷抬起头来，推了推眼镜，“是于谦吗？”

楼外该死不死地响起了钟声。

“嘶……”阎王爷倒抽一口冷气，举起手来，“我先声明我真的不是杨瑄*。”

两位判官有样学样，“我们也不是徐有贞和石亨。”

灵蝶转过身来对于谦说，“你看，这儿比阳间友善多了。”

“诚然。”于谦递上申请，“我想再看一看我的君主。”

“好的，”阎王拿起印来准备盖，突然想起什么，抬起头来，“不好意思，您说的是哪一位？”

“是景皇帝。”

两位判官开始交头接耳，“景皇帝？”

“他说的是郕戾王。”

“噢……噢，好的。”商讨之后，两位判官抬起头来，起身走到阎王爷面前，一左一右地附耳：“就是说朱祁钰。”

“不是朱祁镇，而是他弟弟。”

“朱祁钰。”

“祁钰。”

“钰。”

“够了！”阎王爷推开这两位判官，“我清楚了，清楚了。”他在于谦的申请上加注了朱祁钰的名字，然后盖上大印，请鬼差拖出一面巨大的阴阳镜：“您就在这儿看吧。”

于谦向阎王爷行礼，表示接受。他阔步走到阴阳镜面前，镜面一动，便看见蒋安拿着白帛、带着内侍，正在逼令他的天子。

“这！”于谦惊得退了一步，“这是真的吗？”

两位判官一左一右地围上来：

“我们恐怕……”

“……是这样的。”

于谦打了个哆嗦，“不行，我不能看着这样的事情发生，我要回阳间去。”

鬼差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灵蝶飞过来，“于大人，不是我说哈。先不谈技术难度，就考虑三界不同的时间流速，等你回到上面，估计你家天子都已经站在阎王殿里了。”

于谦抓住了自己的头发，爆发出一种撕心裂肺的呐喊：“我——要回去找他！！”

两位判官可亲地围上来，“您不如贿赂一下孟婆，让您家天子投个好胎比较现实。”阎王爷听了这话，立即咳嗽了一声，“我们可不允许这种违法乱纪的事情在地府发生！”

“我要回去，我要回去。”于谦对这些劝说置若罔闻。他揪着自己的头发跑出了阎王殿，顺着来路往回跑，一直跑到那条他睁开眼睛的河边。忘川水就像镜子一样沉静，凝滞在两岸间，学不会奔流。于谦低下头去看那水波，它竟然也像镜子一样，显现出天子死后的情状来。

于谦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自己的身体里碎裂。濡湿的感觉弥漫在脸上，于谦伸手去抹，抹了一手鲜血。他抬起头来，四处都是一片茫茫。河岸上阴郁的树木和泛黄的荒草笼罩着天日，没有王文的身影，甚至连灵蝶也不见了。

忘川河还在那里，一条不会流动的河，也映出不会再流动的血。地府里的植物没有鼻息，就好像到这里来的每一个人都不再有鼻息。

于谦在发抖。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发抖。他感到自己像一座火山那样，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土而出——

“朱——祁——钰——”

他的声音回荡在地府里。但是忘川河没有为此产生哪怕一道涟漪，天空也没有为此产生一道裂痕。

“朱——祁——钰——”

他发出镇人心魄的嘶吼，随着回音而来的是漫长的绝望。

他跪倒在地。

灵蝶姗姗来迟。于谦的血泪滴进忘川河里，“我还能再见到他吗？”

“也许吧。他很快就要来了。”

“之后呢？”

“之后你成仙，他转世投胎。”

“成仙……”于谦抬起头来，“那我可以在天上看到他吗？”

“你能。但是他和别的人有什么不同呢？”灵蝶好像叹了口气，“对于仙人来说，是不能有分别心的。所以你会忘记他作为‘他’的意义。到时候，他在你眼里就是一个普通人。你会忘记和他的纠葛的，就像伯约忘记我一样。”

“那我不要成仙了，我也要转世投胎，和他一起。”

“做人难道就容易吗？”灵蝶落在他的前额上，“你忘了那位大才子的故事了吗？”

于谦沉吟片刻，“让我在这等等他。等他转世投胎去了，我就向阎王爷打报告，也留在这里。”

“那他会忘记你。”

于谦沉默良久。

“没关系。我只是想自己能够永不忘记。”

灵蝶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你怎么知道他不会和你做出同样的选择呢？”

于谦抬起头来，神情有些迷茫，“他会吗？”他摇了摇头，“其实……不忘记也很苦的。”

“但是你愿意。”灵蝶翻了个身，“刚才你跑出来之后我在阎王殿里看到了你们一起度过的七年。其实我觉得，他应该也愿意。”

于谦笑了笑，“那不强求。”

一周之后，地府里多了两个颇具经验的公务员。

“我猜对了。”当刘禅继续接引后世亡魂的时候，他开始向他们宣传这件事，“大才子的故事已经不流行了，现在大家听的都是于少保和他家天子的故事。张先生，你也是有大功德的人，可别像于大人那样犯傻，你家那个天子可不像景皇帝那么值得托付。你看现在他们多好，在地府里做一对彩蝶笑看人间，你要是也学他们化蝶，说不得过段日子你家摆宗就爱上扑蝴蝶了，网住一只，捏死一只……”

张居正听了于谦和朱祁钰故事，大感惊奇，于是提出了一个深入灵魂的问题，“于少保和景皇帝都在这里上班了，所以英宗皇帝现在在哪儿呢？”

灵蝶换了个姿势，一只翅膀指指地底，“在底下呢。”

“底下？”张居正大惑不解。

灵蝶好心地解答了他的问题，“就是说，地狱。”

灵蝶恶狠狠地吐了口唾沫，“十八层带铡刀和油锅的那种。”

*在杨瑄的《复辟录》中，有以下内容：

鼓钟鸣，群臣百官入贺。景皇帝闻钟鼓声，问左右云：“于谦耶？”左右对曰：“太上皇帝。”景皇帝曰：“哥哥做，好！”

蝶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