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于谦和王文被送上刑场那天开始,朱祁钰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发短信。
当然,发短信是手机才有的功能。如果你问我手机是从哪儿来的,就当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吧。
总之现在朱祁钰已经在对话框里敲字了,他点开通讯录里唯一的联系人,看到于谦的名字和头像——毫不意外地看到了一块石灰。
好吧。朱祁钰盯着那块石灰看了很久,突然有一个奇怪的想法,这块石灰现在被鲜血泡热了吗?
他是这样想的他也就这样发了,绿色的对话框出现在屏幕里——
朱祁钰:你的血有改变你的想法吗?
对面自动弹出了回复,是那句朱祁钰很熟悉的诗句,尽管他觉得这句诗出现在这里很刺眼,“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朱祁钰摁灭了屏幕,他前所未有地讨厌这句诗。
过了半晌,他又点开手机,回复道:“不许粉骨碎身,这是圣旨。”
对面沉默了很久,最终弹出来一个字和一个标点符号:
“好。”
屏幕熄灭之后朱祁钰开始计算自己还剩下多少日子,他刚刚问过于谦,于谦告诉他说会替他去看看生死簿,但因为于谦现在还在路上,所以这项工作大概需要五个工作日才能完成。
“每天都是工作日。”朱祁钰回复他,“这是你教给我的。”
对面发了一串省略号过来,然后解释说:“休沐还是必要的,现在臣身上太多血了,有点脏。”
朱祁钰难得如此不通人性,“不要洗。等哥哥下去了,咱们半夜去拜访他。”
于谦又发了一串省略号,“……那到时候可以重新化妆的,往身上抹点西红柿酱就可以了。”
朱祁钰脑中响起警铃:“你不是于谦!西红柿是什么东西!”
“一种在您的皇兄的孙子的堂弟的孙子那个年代才传入中国的红色果实。”于谦解释说,“我真的是于谦,我只是现在在地府看到了无数平行位面,太过惊讶而已。”
“所以除了红色果实你还看到了什么?”
对面沉默了。
那天朱祁钰直到晚上才等到于谦的回复,他说他看完了天顺朝的史料,然后——
“有点后悔。”
“皇兄干的那么坏吗?”虽然现在已经很坏了,朱祁钰默默地想。
“不算太坏,也就比晋惠帝再烂几个档吧。”
“这样啊,原来只是糊穿地心罢了。”朱祁钰在台风眼里学会了平静。
“你那里有月亮吗?”某天朱祁钰想到了这个话题。在一切都变得不可挽回之前,他们曾经看过同一轮月亮。
“有人造的。原生月亮挂得太高,看不到。”
“那你读读苏轼吧,我给你烧一本下去。”
“谢陛下赏赐。”
于是宫中收到消息,称幽居西内的郕王突然向内宦索要苏轼的文集。
新帝的批复是“一律不给”。
两天之后,值守西内的侍卫再报,称郕王在宫室中日夜喟叹、抑扬顿挫,吟诵苏轼的作品,其状若疯人。
新帝大喜,并赐下了一套苏轼全集。
此后十余日间,宫中流传着郕王被宋人附身的秘闻。
实际上朱祁钰的行为逻辑很好理解。你不给我课本,那我只好默写。默写又顺不下来,只能口头上背背,背熟了再默写。没想到过了两天领到了课本,那当然要日夜背诵,背一本、烧一本,好和廷益一道学诗、共同进步。
两人共读一本书,很好,很浪漫。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廷益下去之后工作效率大为下降,之前许诺说要帮忙去看生死簿,现在一提起这件事来就推托,说太难了,要多点时间才行。
朱祁钰一共问了他四次,第一次于谦说他还在去的路上;第二次于谦说他在向主管官员申请;第三次于谦说他在那海量的文献里查找;第四次于谦说他没找到。
没找到啊。朱祁钰了悟地“啊”了一声,善解人意地回复道:“找不到就算了,不能强求。”
他叹了口气,抬起头来,看到了月亮。
朱祁钰抄起手机来给于谦拍了张照,并附言“你看,月亮。”
于谦回复说,“臣给月亮公主请安。”
朱祁钰大惑不解,点开照片才发现自己调反了摄像头,刚才发的是自拍。
天子本来想再拍一张给他看,又想到也许不该给他看满月。苏轼在中秋节“兼怀子由”,可见满月并没有给人带来团聚,而是总让人分离。就像一个月前他们曾经共看明月,如今却已经阴阳两隔。他还听说有些年轻姑娘会对着月亮许愿,祈求月神满足她们的愿望,可是月神在哪里呢,她们许的愿望又实现了吗?
曾经和我共看明月——我希望能和我共看明月的人,如今在哪里呢?
天子陷落在满月的悖论里,他突然也想许个愿望。于谦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手机的短信提示音叮当乱响。天子仰头看着春夜的满月,突然意识到原来春天已经到来。
他低头想告诉于谦:“春天来了,你看到了吗?”
屏幕上是一串白色的消息框,最底下的一条是于谦刚发的:“聚散终有时,陛下,别为月亮伤神。”
我没有为月亮伤神,朱祁钰默默地想,我只是在为你伤神。
“年年今夜,月华如练,……”朱祁钰想着,没留意手上发了出去,顷刻便收到于谦的回复,“……很快了,陛下。”
“真的吗?”朱祁钰转忧为喜,“看来我刚才许的愿望要实现了?”
对面没有再回复。
那夜朱祁钰没有睡觉,只是痴痴地看着月亮。如果他许的愿望真的能实现,这将是他人生中最后一次看见月亮。他感受着月色里的花气,感受空气一点点变得温暖,而血液一点点变凉。他望着那月亮几乎落下泪来。
我要记住月亮的样子,为了那个我想要与之共度的人。
他在殿前坐到天明,坐到月亮变成天空中若隐若现的一个薄片,坐到蒋安拿着白帛来进献——是时候了,月亮已经落下去,接下来月神就要兑现他的承诺了。朱祁钰闭上眼睛,好像他也是一轮沉落的月亮。
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他突然想起月亮的隐喻——在此前的七年里他一直在竭力克制这一点:
是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