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佳节，丹桂飘香。西湖断桥上挤满了凭栏赏月的游人，附近的院落里，孩子们咬着月饼跑来跑去，怂恿父母给自己买螃蟹。

朱祁钰从草丛中探出头来，发现并没有人会注意自己，才迈着小短腿跑到桥上。它找了个靠边的位置，把脑袋挤到扶栏之外，望着水中的满月好像少女的镜子，小猫一时看入了迷。

恍惚之间，水纹一动，从月亮里幻化出一位仙子。小猫还没意识到是天上的月亮而不是水中的月亮，在发现水里只能看到仙子衣角的倒影时，它终于仰起脑袋，试图找到仙人的头而不是脚。

“啊，好漂亮。”眼前的仙人头戴玉冠，衣着华服，丰神俊秀，正斜倚在一轮弯月上，低头与小猫对视。小猫望着眼前的仙人，不由得发出感叹，“原来这就是仙人吗。”

被他称作仙人的于谦微微一笑，从作为坐骑的弯月上下来，走到小猫面前，“小钰喜欢我吗？”

“喜欢的！”随着仙人走来的脚步，小猫的表情已经成了星星眼，仙人就是仙人，不仅漂亮，还好闻。朱祁钰嗅着于谦衣袖上的桂花香味，甚至伸出爪子想要抓一片衣角在手里，全然忽略了仙人为什么会知道自己的名字这个关键问题。

于谦弯腰把小猫抱在怀里，“那作为今晚看到仙人的幸运儿，小钰有什么想要的吗？”

小猫偷偷往仙人怀里蹭了蹭，“想要爸爸带我出去玩儿。他说我可以化成人形，明天和他一起去逛大集。”

于谦的笑意更深了，“所以你已经会化形了？你不是——还只是一只小猫吗？”

小猫有点委屈，伸出舌头去舔仙人的脖颈，“其实还不太会啦。有时候会突然变回猫咪。”它一爪子拍在仙人胳膊上，“问这个干什么啦！真丢脸！”

于谦实在忍不住笑，小猫贴在他胸前，能感觉到他胸腔里的震颤，“笑什么。”小猫把两只前爪抱在一起，给于谦作揖，“帮帮忙啦，我都夸你好看了。”

于谦努力克制住笑意，“我可以帮你化成人形，但是一定要跟爸爸去逛大集？”

小猫一脸茫然，“是啊，不然我也不认路啊。”

“如果只是认路的问题，那倒是很好解决。”于谦把它托起来颠了颠，“不如我帮你化成人形，然后带你去逛大集，怎么样？”

小猫再一次出现了星星眼，“好啊好啊好啊，你要说话算话！”

“仙人说话，当然算话。”于谦把小猫抱到僻静处，伸出手来在它额间点了一下，小猫便变成了一个十来岁的少年。朱祁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新身体，“喔，好厉害……”

就是如果下次能穿着衣服就更好了。朱祁钰心里默默地想。本来猫是无所谓穿不穿衣服的，但是好像变成人之后，羞耻心也更强了呢。

于谦撸了一把朱祁钰的脑袋，感觉没有撸猫的手感好。他默默收回手，“所以明天早上就在这里等我。”

朱祁钰乖巧地点点头，伸出四根手指来给于谦比了个心，“好的仙人没问题。”

第二天清晨，于谦在附近的草丛里找到了试图把自己藏起来的朱祁钰。少年的身体蜷缩在草间，白皙的皮肤被秋虫咬得有点红肿。于谦一拍脑门，糟糕了，昨天忘了给衣服了。

但是我也没想到你能为了避免迷路，一晚上都不回家啊！

于谦抖着手给朱祁钰披了件外袍，“大早上看到这样的场面真的很震撼呢。”

朱祁钰抬起头来，用他单纯无害的圆眼睛盯着于谦，“喵？”

于谦骇然，“你发生神志上的退化了吗？”

“没有。”朱祁钰把自己拢在那件明显过大的外袍里，“仙人你的衣服香香的哎。”

此时不是夜晚，大家都勉强带上了一点白日的伪装。于谦听到这话，为了装作严肃正经的所有努力都失败了：“你喜欢就好。”

“我喜欢的！”化成人的猫精还是很直球，“我喜欢仙人，仙人什么都好，又漂亮，又好闻，还带我去逛大集。”

于谦默默地又脱了一件衣服给朱祁钰套上了，“多穿点，秋天冷。”

“我不冷呀！”朱祁钰从袖筒里伸出手来，抓住于谦的手放到自己脖子上，“你摸摸，我不冷。”

在接触到朱祁钰皮肤的那一瞬，于谦的手像触电一样缩了回来，他矫饰转过身，为的是不看朱祁钰：“穿好了就快走吧。”

“喔，好的。”猫精不太容易体察到人的情绪，所以他完全没注意到于谦的异常，此时他拢正了衣服便上前拉起于谦的手：“仙人哥哥你可要看好我，我不认路，万一丢了就坏事了……”

于谦手一抖，接着攥紧了他，“不会丢的，我总会找到你的。”

“找也很麻烦，还是牵好我比较保险。”要去逛集的小猫精喜气洋洋、兴高采烈，看于谦没往前走还推推他，“走呀？你答应了带我去玩的！”

“好，走了。”于谦拉起他，坐上那轮昨晚就见过的弯月，同他升入云霄，在云海之中穿行。朱祁钰从仙人怀里探出头来，好奇地向下望：“那下面……人们都在下面走着哎！”他伸出手想要指给于谦看，“仙人你看，我还没从高处看到过大家呢！”

于谦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回应，只是搂他的手更紧了紧，怕他掉下去。

不多时，于谦带着朱祁钰降落在集市附近的冷僻角落里。他送开手让朱祁钰站稳，后者则抓住了他的袖子不愿松开，“仙人你太厉害了！”

“只是仙人的必备技能而已。”于谦的脸色有些微红，“走了，带你去逛逛。”

朱祁钰跟着于谦走进人潮之中，路两边都是花哨的摊位，卖糖果和卖扇子的商贩比着吆喝。朱祁钰从来没看到过这些，正听两个年轻妇人吵架听得津津有味，就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拍他的肩膀。

“嗯？”朱祁钰知道是于谦，连头也没转过去，一味盯着路边的摊子，“怎么了？”

于谦看他那副入迷的样子，忍不住笑，“你想要点什么吗？”

这次朱祁钰转过头来了，还是那双熟悉的圆眼睛，“我可以吗！”

“当然可以，”于谦牵着他走到糖人的铺子前，“这里能做小猫样式的吗？”

那老匠人推了推面前的转盘，“咱们这儿不兴那个，只做十二生肖的。您可以转动这个转盘，转到哪个，咱就给您做哪个。”

面对这种孩子的玩意，于谦把朱祁钰往前让了让，“你想要哪个？自己来转。”

朱祁钰对此显然兴致勃勃，他观察了一番，对指针轻轻一推，旋过两圈后，指针指向了那个最威武的属相。老匠人是个会做生意的，立即喝彩起来，“小公子好手气，转了个大龙！”

朱祁钰还没理解这“好手气”好在哪里，于谦轻轻在他耳边告诉他，龙是用糖最多的。朱祁钰这才反应过来，冲着老匠人“嘿嘿”地乐了起来。

在集市里逛了一圈，朱祁钰手里塞满了东西：龙形的糖人，猫形的面人，两个香囊、三把扇子，手腕上还挂着张狐狸面具。他跟着于谦漫无目的地逛着，也不知道时间几何。于谦抬头看了眼日头，“累不累，要不要歇一会儿？”

朱祁钰的圆眼睛转了两圈，“也行呀，那我们去哪儿歇一会儿呢？”

旁边就是酒楼，于谦带着他往里走，“猫大概不能喝酒，但是吃两样菜也是好的。这家酒楼味道很好，我曾听人提起过。”

朱祁钰的脑子转不过弯来，“仙人也关心这些吗？”

于谦笑笑，“仙人毕竟已经在这里待了很久了。”

朱祁钰跟着于谦在酒楼里坐定，小二动作很麻利地上了两样河鲜，给于谦提了壶酒，还给朱祁钰捞了碗鱼汤。朱祁钰伸出手去拨弄碗里的死鱼，抬起头来委委屈屈的，“这都不新鲜了……”

于谦一时语塞，站起身来找小二要了两尾鲜鱼，“给你换了，等会儿就上。”

“那好吧。”朱祁钰还没舔完那个巨大的糖人，“这是店家的错，不是仙人的错。”他咬了一口，感觉到甜味在嘴里爆开，“仙人好，我喜欢仙人。”

朱祁钰等的无聊，看于谦正给自己倒酒，突然起了八卦的心思，“仙人在天上也有仙女作伴吗？”

于谦端起酒杯，带着笑意喝了一口，“没有，仙人不喜欢仙女。”

“那仙人不会觉得太寂寞吗？”

“不会的，”于谦剥了只虾放到朱祁钰碗里，示意他尝尝，“仙人心里有思念的人，不觉得寂寞。”

听到这话，朱祁钰大感惊奇，“仙人也会思念人吗？”

于谦已经在给朱祁钰剥螃蟹了，听到这话微微一笑，“为什么不会呢？”

“哦……”朱祁钰嘴里嚼着虾，“我以为仙人都是想得到什么，就可以得到什么的。”

“会得到的。”于谦把剥出的蟹肉放在小碗里，另外调了羹汁，一起端到朱祁钰面前，“他还小，我在等他长大。”

“长大？”朱祁钰不太理解，“难道仙人您喜欢的是小孩吗？”

“那倒不是，”于谦抬起眼皮，慢条斯理地看了他一眼，“是少年。”

“仙人您居然喜欢少年……”朱祁钰不知道在想什么，“什么样的少年？”

这次于谦没有很快回答，他慢吞吞地剥完手里那只螃蟹，沾了料汁送到自己嘴里。直到他好像品完了那只螃蟹的滋味，才对不谙世事的小猫精开口。

“说自己喜欢我的少年。”

月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