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礼堂中,台下宾客满座,笑意盈盈;台上鲜花簇拥,流光溢彩,众人的目光汇聚于此。
衣着华贵的白衣青年此刻便立于这众人目光所汇聚之处,优雅从容。
日光通明,从他背后高处的窗口倾然泻下,为他水蓝色的发丝添上柔和的光晕。加上鲜花围绕,竟如童话中的场景。
显然这是一个大喜的日子。一场婚礼正在进行,一对爱侣即将结发。而为两人的爱情之路助益良多的神里绫人,受邀为他们主持这场婚礼。
神里绫人当然为他们感到高兴,可是也没那么高兴。否则他也不会一下台像就泄了气的气球似的滑到地上,掩面而泣。
神里绫人为柊千里和九条镰治的爱情铺好了路,可他自己的爱人,却不知现身在何处。
托马到达蒙德后写了一封信报了平安,说和所谓的亲人见到了,之后就再也没有回过信。
“也许他在蒙德真的找到了亲人,就不会回来了吧。”
绫人这样想着,泪光模糊中闪烁的全是托马的身影。
幸亏周围的人都在婚礼的现场为新人庆祝,绫人在这个黑暗角落里的窘态没人看见。
也好,他幸福就好。虽说托马在神里家这么多年,可终究比不上真正的血缘至亲,这也是人之常情。
绫人又一次拿这些老话安慰自己,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可是,那我们之间,究竟……“
绫人在心里按下这句诘问,只怕真相会比自己的猜测更加残忍。
少顷,绫人出现在众人面前,仍是那个从容优雅的贵气公子,在感谢和奉承中推杯换盏,游刃有余,没有人发现任何端倪。
婚宴结束,绫人离开礼堂,顿感寒风萧瑟。
回到家中,绫人直接回到书房,准备处理文书工作。这段时间,绫人整日待在书房里,他必须让自己忙起来,否则便要心如火煎般得想念某人,不得安生。
尤其是热闹过后忽归寂静,更是叫人断肠销骨。
点上灯后,便有那株椿花映入眼帘,枝叶颓废,了无生机。
明明就放在炉火边上,怎么就冻成了这副样子?
绫人看了看花,又蹲下去拨炉火。火钳深入往上一挑,火红的炭块便从一层灰白色的余烬中涌出来,几颗火星也随之悠悠地飞舞起来。
要是托马在的话,这炉火一定会被他烧得很旺,这两株椿花也不会是这副样子,他总是能把府里处处照顾好,包括绫人和绫华。
在炉火的哔剥声中,往事又在绫人的脑海中展开。
彼时绫人年少,在一次上完课后回家途中,于绀田村外的浅滩上遭遇了几个浪人。面对劫掠,绫人只觉得有趣。
在无聊又密集的课业之间周旋良久,他的精神长期紧绷,不至于崩溃却也苦闷得很。逗弄一下这些头脑简单,四肢也不甚发达的家伙,是放松精神的好游戏。
绫人佯装惊恐,看他们得意忘形的样子,只是还没来得及展开谋划,就有一个金发的外国小子冲了出来,护在绫人身前。
绫人错愕,站在外国小子身后,看着他的背影:衣衫破旧,纤细瘦弱,勇气倒是不小。
他回头看看绫人,说别怕,绫人还没来得及对他笑笑,浪人们就一齐冲了上来。
绫人没想到这小子看起来瘦弱但还挺能打,和几个人打得有来有回。只是浪人也似乎颇懂些战术,很快就扭转了局势了。
本来绫人还有所顾忌,但看外国小子和浪人双方下手都毫不留情,便打消疑虑决心出手。
兔起鹘落般的刀光闪过,浪人们落荒而逃。
外国小子狼狈地坐在地上,身上有轻微划伤。绫人关切地蹲下检查,提出带他到神里家上药包扎。
”……看你像个小少爷,没想到还挺厉害。”
托马没有追究绫人的迟疑,只是看着绫人憨笑。
托马就这么进入了神里家中,从此侍奉在绫人与绫华兄妹身侧。之后神里家失势,几度卷入政治与权谋的漩涡,托马都与神里兄妹同舟共济,挺了过来。
只是如今神里家复兴在望,托马反而离开了。
仆人走进来,见神里家主怔怔地守在将熄的炉火旁,连忙过去扶他起来。见家主脸色不对,又急切地喊人过来。
果然是病了。半个月过去了,仍是高热不退。
虽说绫华很能帮得上忙,但仍有诸多公务需要绫人亲自出面,因此绫人休息的时间甚少,还是常常要在路上奔波。
到这天已是初春,却逢乍暖还寒,大雪又纷纷落了下来。
绫人往将军府参加过会议,回到神里屋敷途中,又遇到了浪人伏击。这次绫人不再觉得有趣了,只是从窗口向外看了一眼,就又坐回车里,蜷缩起发着高热的身子。
绫人靠外面的声响推测战斗的局势,准备着在必要时出手。可是听着刀剑铮鸣之声离自己越来越近,绫人的意识却逐渐模糊。
病弱之躯,已难御兵武之利。
外面的打斗声逐渐平息,只剩下一个脚步声在逐渐逼近,身着重甲,行动谨慎,显然不是神里家的人。
绫人竭力睁开眼,握住短刀刀柄,试图用最后的力气进行防御。
但随后一声轻快的切割声,便有一阵重物与金属铠甲坠地的声音传来,绫人应声睡去。
绫人醒来时,感觉身上暖和舒服了不少,马车也已经跑起来。一看怀里,竟凭空多出来一个手炉。
托马在雪中驾驶着马车疾驰,心急如焚,顾不得从脸上划过的萧萧寒风。却忽然感受到一双手从身后环住了自己,而后便是炙热的皮肤与气息埋在自己颈间。
”你回来了……我好想……”绫人虽然醒了,但意识仍不甚清醒。
”别怕家主大人,我们回家。“这一刻的接触托马已经幻想良久,但眼下最担心的是绫人的病情。”
“快回车里,外面太冷了。”
又这样依偎了片刻,绫人终于听话地坐回了车里,把自己交给了托马。
托马已经回来,绫人的病哪还有不好的道理。在托马的照顾下,绫人的高热终于在几日内逐渐褪去,只是虚弱的身体仍需调理。
绫人靠在床头,将托马递来的最后一匙药汤饮下。
“所以你是真的想过不再回来了,是么?”
“……外婆和舅舅都对我很好。“托马有点迟疑。
”也许是血缘的作用吧,一见到他们,就感觉要和他们分开的话,很难。”
绫人仍想追问什么,但托马早已想到他的问题和这个问题的答案。
“可是我太想你了呀~”托马说这话的时候笑眯眯的,乖巧地在床边坐着,绫人忍不住扑上去抱住了托马。托马手里还拿着盛药的碗,一时无措。
窗外,春光和煦,几朵椿花悄然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