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雪，似乎又悄无声息地落大了些。石林静默，湖雾弥漫，瀑布银练如旧。而在太虚观这方温暖的斗室之内，炉火正红，茶香袅袅，时间仿佛被这静谧温馨的氛围拉长、凝固。赤鸢与子鹭那无声交汇的目光，并未被璟儿全然察觉，她只是捧着温热的姜茶杯，望着窗外簌簌飘落的雪花，感受着指尖杯壁传来的暖意，却觉得那暖意似乎始终隔着一层，无法真正驱散骨髓深处盘桓的寒意。
“师父烤的年糕真甜，外焦里糯，火候恰到好处，”璟儿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寂静，带着一丝虚弱的喟叹，“可我总觉得……浑身暖不透。”她的话音微微一顿，目光无意识地落在自己从毯子边缘露出的、正轻轻摩挲着粗陶杯沿的指尖。那指尖的皮肤下，几缕极淡的暗紫色纹路正悄然隐现，如同冰层下流动的暗河。“就像上次随师姐去湘西古镇祈福，那里的篝火明明烧得很旺，围坐的人也都暖烘烘的，我却总觉得有股凉意在骨头缝里钻，怎么也驱不散。”
她的眼神随着话语渐渐变得有些迷蒙，仿佛思绪被拉回了某个充满湿润草木气息与神秘烟火的古老街巷，但很快，那迷蒙又转为一种更深沉的困惑，顺着话题延伸开来：“后来……后来在药蝶谷，我们遇到的那些邪祟，它们身上那股阴冷、混乱、想要吞噬一切的气息，让我莫名心悸，浑身发冷……可是，”她抬眸，碧绿的瞳孔映着炉火，望向神色沉静的赤鸢，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迷茫，“那感觉，和血月那晚，那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身上的气息，好像又不一样，又好像……同出一源。”
她停顿片刻，似乎在努力捕捉那玄之又玄的感受：“那个‘我’，更像是纯粹的‘空’和‘冷’，没有邪祟那种混乱的狂躁，却更加……绝对，更加……想要取代什么。师父，”她终于问出了盘桓心头许久的困惑，“您说这世上，会不会有一种力量，能变成许多不同的样子，藏在许多不同的地方？它没有固定的形态，却……无处不在？”
赤鸢闻言，放下了手中的竹箸。指尖那缕淡墨色的灵气并未消散，反而在她掌心上方缓缓盘旋、凝聚，化作一团不断变幻、没有固定形态、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虚影。那虚影并不邪异，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空无”感。
“子鹭，”赤鸢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勘破表象的透彻，“世人多将‘虚无’与‘邪祟’混为一谈，实则从更广阔的宇宙视角观之，两者虽有交集，却有所区别。”
她指尖轻点，那团虚影缓缓流转，内部仿佛有星辰生灭、尘埃聚散的幻象。“‘虚无’，”她开始阐释，语调如同在讲述一个亘古存在的真理，“并非某种具象的魔物或邪灵。它是宇宙诞生之初便存在的本源底色之一，是‘存在’的镜像倒影，是万有背后的‘空无’。它的核心意蕴，在于消解意义、否定秩序与目的，认为一切存在、一切挣扎、一切意义，终将无可避免地回归混沌与寂灭，本身并无固有价值。”
那虚影随着她的话语，时而化作流转的黯淡星云，时而坍缩为不可名状的黑点。“这股力量贯穿诸天世界，无形无质，不会以固定的形态显现。它如同最狡猾的‘水’，会顺应每一个位面独特的天地法则与认知框架，演化出最为贴合、最具侵蚀性的外在表现。”
她看向璟儿，目光仿佛能穿透她的身体，看到她体内那两股纠缠的力量，以及更深层的东西。“在仙舟，此界的根本法则偏向‘仙道长生、魂魄有序’。因此，‘虚无’在此地的显化，便是你所说的‘邪祟’——它们以狂乱噬灵、污染魂魄、打破生死秩序与仙道平衡为表象，试图将有序引向无序，将长生拖入寂灭。”
接着，赤鸢的指尖虚影轻轻一颤，形态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少了几分吞噬的狂躁，多了几分冰冷而精准的“替代”意味。“而在你的故乡，那个被称为斗罗大陆的位面，其根本法则似乎更侧重于‘魂灵与存在紧密绑定，个体印记鲜明’。因此，‘虚无’在那里选择的侵蚀路径，便更偏向于‘替代存在’——窃取、模仿、最终取代某个特定的‘存在意义’。你体内那股与你生命本源冲突的‘蚀’，以及你遇到的‘同貌者’，便是这种路径的体现。”
她的语气加重了几分，带着明确的指向：“那个与你一模一样的刺客，并非简单的模仿或幻术。它更像是从你自身存在的‘阴影’中生长出来的‘镜像’，源于你体内被‘虚无’力量侵染的部分。它顺着你的生命轨迹、你的记忆、你的情感纽带悄然滋长，其目的并非杀死你，而是窃取你的‘存在意义’——你的过去、你的羁绊、你在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位置。待它彻底‘成熟’、‘圆满’，便会自然而然地抹去你本体的存在，成为新的、唯一的‘璟儿’。到了那时，甚至无人能察觉替换已经发生，因为‘存在’已被窃取和覆盖。”
子鹭一直安静地聆听着，清冷的眉宇间先是掠过一丝了悟，随即化为更深的专注与一丝反省。她面向赤鸢，微微躬身颔首，姿态恭敬：“多谢师父教诲，解此玄奥。弟子此前见识浅薄，竟未参透‘虚无’本源与‘邪祟’表象之间的根本区别，一叶障目了。”
赤鸢微微颔首，目光重新落回璟儿身上，将那团阐述完毕的淡墨虚影散去，重新执起竹箸，将烤网上另一块恰到好处的年糕夹起，轻轻放入璟儿面前的小碟中。“璟儿，你入门时日尚短，修习太虚剑气不过寥寥光阴，”她的语气转为温和的勉励，“然你天资颖悟，心性坚韧，如今在心蕴一途，已能初窥‘止水’之境，于纷乱外扰中守住心神不妄动，已属难得。”
她开始细致叮嘱，如同一位真正的传道者：“往后修炼，你可着重打磨心蕴。‘止水’是基础，需常拂拭，令其常清常静。在此基础上，可尝试体悟冲击下一境——‘无尘’。此境要求摈弃内心芜杂念想，净化思绪尘埃，令剑气与心神意念契合无间，圆融通透。心若蒙尘，则剑意滞涩；心若无尘，则剑气自纯。”
她又指向形蕴的修炼：“至于形蕴招式，无需急于求成、贪多冒进。每日晨课，需将基础剑招反复锤炼，务求精准，体会气息流转与剑势起承转合之间的微妙联系。持之以恒，不仅能淬炼体魄，增强抵御寒暑之力，更能借此反哺心蕴，让你对自身力量的控制更为精微，对那‘虚无’侵蚀的抵抗，也便多了一分根基。”
说着，赤鸢抬起右手，并指如剑，并未动用多大力道，只是指尖凝出一缕淡青色的、纯粹而凝练的剑气。她缓缓演示了一个起手式，动作简洁却蕴含着某种自然的韵律。“譬如这‘流云式’，入门基础之一。其要诀不在力猛，而在‘以心驭气，以气驭剑’。心若止水，则剑势平稳如山涧流云，舒展自如；心达无尘，则剑气纯粹如云过青空，不滞于物。你平日修炼，可至观后瀑布潭边，借那水落轰鸣之声洗涤纷杂心绪，于动态喧嚣中反求内心静谧。若有不明之处，随时可向你师姐请教。”
璟儿听得极为认真，碧眸一眨不眨，将师父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示范动作都深深印入脑海。她捧着姜茶杯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尖那若隐若现的暗紫纹路，似乎随着她心神的专注凝聚而渐渐淡去，不再躁动。
“多谢师父指点！我明白了！”璟儿的语气带着豁然开朗的振奋，“之前独自练剑，总觉得心浮气躁，剑招使出来软绵绵的，或是僵硬别扭，原来根子在于‘止水’境还未稳固，心湖时常被担忧、恐惧的‘风’吹皱，更谈不上冲击‘无尘’境了。”她脸上浮现出坚定的神色，“往后我每日天未亮便去瀑布边练剑，一定把心蕴的基础打牢，把形蕴的每一式都练到骨子里！等我身体再好些，形蕴扎实了，是不是就能更好地控制……控制体内那些不听话的力量了？”
她正想继续追问关于“无尘”境具体该如何“摈弃杂念”、“净化心绪”，是否有特别的观想法门或口诀时——
“笃、笃、笃。”
三声轻缓而清晰的叩击声，从观门的方向传来，穿透了室内温暖的静谧与窗外风雪的低吟，落在每个人的耳中。那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奇特的清越质感，仿佛敲击的不是厚重的木门，而是某种玉石。
璟儿下意识地侧耳倾听，刚刚凝聚起来的心神被打断，眉梢微蹙，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与好奇。“这大雪封山的寒夜，时辰又这么晚了……谁会来太虚观拜访？”她低声喃喃，目光不自觉地飘向窗外。雪雾弥漫，只能隐约看到观门朱漆的轮廓静立在夜色中，那叩门声落下后便再未响起，四下里只剩下风雪掠过石林的呜咽和瀑布永恒的水声，仿佛刚才那三声轻叩只是寒风卷起雪粒撞击门板的错觉。
赤鸢指尖原本悠然流转的淡墨灵气微微一顿，她凝神，似乎将某种无形的感知力投向观门方向，片刻后，那缕灵气恢复平静。她缓缓放下竹箸，神色并无太大波动，只抬手示意璟儿无需紧张。
“无妨，”赤鸢的声音依旧平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是故人来访。雪夜难行，许是有什么旧事要叙。”她重新看向璟儿，目光中带着师长的叮嘱，“先把方才所言修炼要点记牢。心不妄动，神不外驰，方能以不变应万变。至于访客之事，自有为师应对。”
璟儿乖乖应了声“是”，将涌到嘴边的疑问压下，重新捧紧了手中的茶杯。温热的姜茶顺着喉咙滑下，带来持续的暖意，但她眼角的余光，仍忍不住瞥向观门的方向，耳边似乎还隐约萦绕着那三声轻柔却清晰的叩响，为这炉火温暖的雪夜，平添了一缕未知的悬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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