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整番外

锦香四溢 番外：花烬蝶陨

铅灰色的云絮沉甸甸地压在城市上空，风卷着细碎的凉意掠过街巷，卷得道旁的红枫簌簌作响，碎金似的叶瓣打着旋儿落在积了薄霜的地面，碾出淡淡的秋意。江锦安拢了拢驼色大衣的领口，指尖触到微凉的面料，望着被乌云啃噬得发白的天空，无声地叹了口气。晚风掀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一双浸着浅淡落寞的眼眸，像盛了一汪被秋霜冻住的湖水。

“路哥！我这次模考又进步了十七名！你看！”

清甜的少年音撞进耳中时，江锦安的脚步倏然顿住。他抬眼望去，只见穿着蓝白校服的Omega正踮着脚，把一张印着红圈的成绩单高高举到Alpha面前，眼里亮得像盛了整个夏夜的星子，脸颊因兴奋泛着淡淡的粉，连发梢都带着雀跃的弧度。

段嘉行伸手揉乱少年柔软的发顶，指腹轻轻蹭过他的发旋，眼底的笑意漫过眉梢，连声音都浸着化不开的温柔：“嗯，我们阿砚最厉害，晚上带你去吃巷口的桂花糕。”说着便伸手牵住少年的手腕，指尖轻轻扣住他的掌心，将人往自己身侧带了带，避开路过的车流。

这幅画面太熟悉了，像一张被反复摩挲的旧照片，边角都泛着暖黄的柔光，猝不及防撞进江锦安的心底。他站在香樟树浓密的阴影里，看着那对小情侣相携走过，身影挨得极近，很快融进了校门口攒动的人群，少年的笑声还飘在风里，甜得发腻。江锦安微微牵起嘴角，指尖却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指甲掐进掌心，留下浅浅的印子——原来有些温暖，就算隔着二十五年的漫长时光，依然能烫得人心尖发颤，连呼吸都带着细微的疼。

秋风卷着深红的枫叶掠过肩头时，宁决正把自家炸毛的弟弟塞进黑色宾利的后座。少年穿着定制的小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却鼓着腮帮子，一脸不服气地瞪着面前的人。

“小布丁，等你长到我肩膀高，哥就不用天天送你上学了。”宁决倚着车门，指尖轻轻敲着车门框，看着少年气鼓鼓的侧脸，眼底藏着忍俊不禁的笑意，语气却故意带着几分调侃。

宁清鼓着腮帮子，奶声奶气地反驳：“宁决你欺负人！我才不是小布丁！我要告诉爸爸，你又笑我矮！”说着便抬手拍了拍车门，示意司机开车，小脑袋扭向窗外，一副生闷气的模样。

等小少年气冲冲地关上车门，黑色的宾利平稳汇入车流，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宁决才缓缓直起身，目光淡淡扫向方才江锦安伫立的墙角。那里只剩下被风卷动的落叶，红得像一团跳动的火焰，在微凉的秋风里打着旋儿。

“看了那么久，不打算出来打个招呼？”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墙角轻声开口，尾音里带着几分玩味，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仿佛早已察觉那抹无声的身影。

无人应答。只有风穿过巷弄的呜咽，卷着枫叶的簌簌声，像谁压抑了许久的叹息，散在微凉的空气里。江锦安就站在那里，看着宁决的身影，看着他眼底那抹似有若无的寻觅，忽然觉得鼻尖发酸。二十五年了，他们都长大了，宁决不再是那个需要他护着的小少爷，成了独当一面的大人，可他却还是停留在那年的秋风里，守着那些无人记起的过往。

实验室的灯光冷白，映着光洁的大理石桌面，仪器的嗡鸣在安静的空间里轻轻回荡。习清雪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被雨水泡软的棉絮，轻轻飘在空气里：“哥……”

习无乐正在调试精密的仪器，指尖的动作猛地一顿，他立刻转过头，看见妹妹正抱着膝盖缩在实验台边，下巴抵着膝盖，眼泪一颗接一颗砸在桌面上，晕开细小的水渍，像断了线的珠子。她的肩膀轻轻颤抖着，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猫，惹人疼惜。

“怎么了阿雪？谁欺负你了？哥帮你揍他。”习无乐慌忙放下手里的工具，手忙脚乱地抽了几张纸巾，笨拙地想去擦她的眼泪，指尖刚触到她的脸颊，便被她微微偏头躲开，只听见她低低的啜泣声。

习清雪却忽然笑了，嘴角扯出浅浅的弧度，眼泪却掉得更凶，砸在纸巾上，晕开一大片湿痕：“我也不知道……就是心里好疼，像被人挖走了一块，空落落的，连呼吸都觉得难受。”

她的视线越过哥哥的肩膀，落在虚空里，眼神茫然又带着浓重的悲伤。那里站着一个银发蓝眸的青年，雾蓝色的瞳孔里盛着化不开的哀伤，像冰岛终年不化的冰川。青年抬起手，指腹轻轻悬在她的脸颊上方，想拭去她脸颊的泪痕，指尖却在触及肌肤的前一秒，像被烫到似的缩了回去，只留下一缕微凉的风。

“妈妈，别哭了……”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散在实验室冷冽的空气里，带着孩童的软糯，又藏着化不开的思念，只有习清雪能听见。

习清雪的身体猛地一震，眼泪汹涌得更厉害。她恍惚看见那个模糊的小小身影，看见他雾蓝色的眼眸，听见那声几不可闻的呼唤，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她伸出手，紧紧拥住面前的空气，像抱着全世界那样，指尖触到的只有微凉的风，可她却觉得，自己抱住了那个藏在心底的、从未被遗忘的身影。

“哥，我好像……看见一个人。”她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他的眼睛好蓝，像我们上次在冰岛看见的冰川，干净又纯粹。他叫我妈妈，我好想他……”

习无乐的心莫名一揪，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他顺着妹妹的目光望去，那里只有冰冷的仪器和惨白的墙壁，空无一人，可他却能感受到妹妹心底那浓重的悲伤，像潮水一样，将她整个人淹没。他轻轻坐在妹妹身边，抬手揽住她的肩膀，无声地安慰着，眼底却藏着一丝茫然——他从未见过妹妹这样，仿佛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

下课铃突兀地响起，清脆的铃声划破校园的宁静，惊飞了枝桠上的麻雀。江锦安正站在习清雪的面前，看着少女扑进虚空里，紧紧拥住空气，眼泪打湿了衣领，他终于忍不住弯下腰，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轻轻颤抖着。

二十五年来，他像一缕孤魂，游荡在这些他曾拼尽全力守护的人身后。看着宁决从懵懂的小少爷长成独当一面的男人，看着段嘉行和沈砚之相知相爱，携手走过岁岁年年，看着习无乐和习清雪兄妹相依为命，在科研的道路上越走越远，看着他们长大、相爱、拥有崭新的人生，看着他们把他彻底遗忘在时光的褶皱里，活在没有他的世界里，过得安稳又幸福。

他以为自己早已麻木，以为二十五年的漫长时光，早已磨平了心底的所有棱角，让他学会了坦然面对这一切。可当习清雪的眼泪落在他看不见的肩膀上，当宁决的目光扫过他站立的角落，当段嘉行笑着揉乱少年的头发，当那些熟悉的画面一次次在眼前浮现，那些被冰封在心底的过往，还是会猝不及防地破冰而出，带着尖锐的疼，密密麻麻地蔓延至四肢百骸，让他连呼吸都觉得艰难。

他守着这些回忆，守着这些他曾拼尽全力守护的人，在时光的长河里独自游荡，像一朵无根的浮萍，无依无靠。他看着他们的幸福，既觉得欣慰，又觉得心酸——欣慰他们拥有了崭新的人生，心酸这人生里，再也没有他的位置。

研究所的办公室里，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落在光洁的地板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年轻的研究员推门进来时，看见两位学术界的泰斗正对着窗外的枫树发呆，江锦安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漫天飞舞的枫叶上，沈砚之站在窗边，指尖轻轻抵着窗沿，两人的脸颊上都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在阳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清晰。

“江教授，沈组长，你们怎么哭了？”年轻的研究员愣在原地，语气里带着几分茫然和忐忑，不敢上前，只敢远远地看着。他从未见过两位教授这样，一向沉稳内敛的他们，竟会对着窗外的枫树落泪，像被什么东西触动了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江教授抬手抹了把脸，指腹擦过眼角的泪痕，留下淡淡的湿痕，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哽咽：“不知道，就是忽然觉得心里难受。”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实习生慌乱的声音，带着几分焦急，打破了办公室的宁静：“不好了江教授！沈组长！福利院的孩子们突然集体哭起来了，怎么哄都哄不好，不管是吃糖还是玩玩具，都没用！”

“连最大的那个孩子也哭了？”沈砚之转过身，眉头微微皱起，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那个最大的孩子今年十二岁，一向懂事沉稳，从来不会随意哭闹，如今竟也跟着哭了，事情定然不简单。

“对！他说心里难受，好像忘了很重要的人，怎么想都想不起来，心里空落落的，特别疼！”实习生的声音带着几分慌乱，语速极快，将福利院的情况一一说明。

江锦安望着窗外漫天飞舞的枫叶，红枫似火，在微凉的秋风里肆意飘摇，像一团团跳动的火焰，映在他的眼眸里。他忽然笑了，嘴角扯出浅浅的弧度，眼底的落寞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释然，像放下了压在心底二十五年的重担。

原来被遗忘的人，终究会在某个秋风过境的午后，被藏在心底的思念唤醒。原来那些刻在骨血里的牵挂，从未被真正遗忘，只是被时光藏在了心底最柔软的角落，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悄然绽放。

他缓缓站起身，阳光穿过落地窗，落在他的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驼色的大衣在微风里轻轻飘动，银发在阳光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柔光，像镀上了一层银霜。被世界遗忘的青年，在完成最后的心愿，看着他曾拼尽全力守护的人都拥有了幸福的人生后，终于放下了所有的牵挂，化作细碎的星光，散落在二十五年后的风里，融入漫天飞舞的枫叶，飘向那些他曾守护过的人。

花死于它爱的土地，以最美的姿态，归于尘土；蝶死于爱它的囚笼，以最温柔的方式，落幕离场。而他，归于时光，归于思念，归于那些刻在骨血里的牵挂。

“不要哭泣，离别是为了更好的重逢。”

江锦安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散在微凉的秋风里，带着淡淡的温柔，像一句温柔的谶语，飘向远方，飘进那些他曾守护过的人的心底，成为他们心底最柔软的牵挂。

秋风依旧，红枫似火，漫天飞舞的叶瓣里，仿佛还能看见那个银发蓝眸的青年，站在香樟树的阴影里，望着远方，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眼底盛着温柔的星光，在时光的长河里，悄然绽放，永不凋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