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光基地的医疗区永远飘着消毒水的味道,林悦第一次走进这里时,指尖掐着帆布包的边缘,把磨得起毛的布料掐出几道白痕。包里没有《战地急救手册》,只有半瓶偷藏的酒精、一包劣质棉签,还有一个用碎布裹着的、缺了角的拨浪鼓——那是她和弟弟林天的念想。最底层,压着两枚生锈的金属编号牌:她的是“112”,弟弟的是“113”。那是前基地给他们烙下的、实验体的印记。
她是前基地“白雀计划”的第112号实验体,林天是第113号。在那个不见天日的地下实验室里,他们没有名字,只有代号。研究员们穿着白大褂,用冰冷的仪器刺穿她的皮肤,记录她的生理数据,像对待一件没有感情的标本。她记得消毒水的味道,记得金属器械碰撞的脆响,记得那些人谈论她时轻飘飘的语气:“112号耐受性不错,可以加大剂量。”而隔着一面单向玻璃,她总能看到缩在角落的林天,小小的身体因为恐惧而发抖,却还努力朝她的方向伸出手,无声地喊着“姐姐”。
为了保护弟弟,林悦学会了隐忍。她把所有的疼痛都咽进肚子里,只在研究员离开后,才悄悄爬过去,用带着针孔的手抚摸林天的头发,轻声说:“别怕,姐姐在。”直到基地在炮火中崩塌,她拽着林天的手,跟着几个侥幸活下来的实验体,像老鼠一样从废墟里钻出来,逃进了黎光基地。
初来的日子,林悦像一只受惊的幼兽。她不敢和人对视,说话时喉咙里像堵着一团碎玻璃,连递个镊子都会手抖。她把林天藏在宿舍最里面的床铺上,每天从食堂省下半个馒头,趁没人的时候塞给他。队员们议论她的沉默,猜测她的来历,只有江果懂她眼底的恐惧——江果脸上的疤痕是实验的副作用,而林悦的骨血里,全是实验留下的毒素,连带着林天的身体,也因为长期注射药物而虚弱不堪。
有次江果打翻了碘伏,整瓶液体泼在白大褂上,林悦二话不说就把自己的衣服递过去,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我这件……没沾过药。”江果看着她洗得发白的袖口,忽然想起自己刚来时的样子,也是这样,用笨拙的温柔,试探着靠近同类。那天晚上,江果悄悄给林悦送来两包压缩饼干,还有一小罐蜂蜜:“给你弟弟的,他看起来太瘦了。”林悦攥着那罐蜂蜜,眼泪第一次掉了下来。
林悦的改变,是从一次野外训练开始的。那天基地组织山地拉练,一个新队员踩空滚下陡坡,小腿被碎石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瞬间浸透了裤腿,疼得他蜷缩在地上嘶吼。医疗组的人都慌了神,只有林悦蹲下身,从帆布包里掏出酒精和纱布。她的指尖不再颤抖,眼神也不再闪躲——她想起了林天发烧时,自己也是这样,用冰凉的酒精给他擦手心脚心,一遍又一遍,直到他的体温降下来。每一次擦拭、每一圈缠绕都精准而稳定。酒精刺激伤口的剧痛让队员浑身抽搐,林悦却死死按住他的腿,声音第一次变得响亮:“别动!再动就缝不上了!”厉九生咬着牙看着她,忽然笑了:“行啊林悦,手挺稳。”
那天之后,林悦渐渐敢抬起头了。她开始主动跟着何志清学习缝合技术,对着模拟伤口一遍遍练习,指尖被针扎得红肿也不停歇。江果有时会陪她一起加班,看着她对着灯光研究缝线的走向,忍不住问:“你以前……在实验室也是这样吗?”林悦的动作顿了一下,酒精棉片在镊子上晃了晃:“以前他们教我怎么‘配合实验’,现在我学怎么救人。”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淬了冰的坚定——她要变得足够强,才能保护林天,才能让他们真正活下去。
真正让林悦彻底撕碎过去的,是一次外勤任务。他们遭遇了敌人的伏击,一枚手榴弹在不远处爆炸,碎片划伤了队员的颈动脉。鲜血像喷泉一样涌出来,所有人都慌了。林悦却冲上去,用手指死死按住伤口,同时大喊:“止血钳!快!”她的声音第一次带着惊心动魄的力量,何志清递过器械时,看见她的胳膊在抖,眼神却亮得像火。那天她蹲在地上,整整缝合了四十分钟,直到最后一针落下,才脱力地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她的白大褂被血浸透,两枚编号牌从领口滑出来,被厉九生一把按住塞了回去。“以后别戴这个了。”他丢下一句,转身走了,耳根却悄悄泛红。
任务结束后,厉九生把一包橘子糖塞到她手里,还是那副嘴硬的样子:“顾枫给的,我不爱吃甜的。”林悦剥开糖纸,橘子的甜香在嘴里散开,她忽然笑了起来。那是她逃离前基地后,第一次笑得这么灿烂,像一株从灰烬里钻出来的荆棘,终于长出了带刺的枝桠。她把糖带回宿舍,剥给林天吃,看着弟弟眯起眼睛的样子,觉得所有的疼痛和恐惧,都有了意义。
如今的林悦,依旧抱着她的帆布包,只是包里的东西变了——多了江果送的护手霜,厉九生塞的橘子糖,何志清写的《战地急救进阶指南》,还有林天画的一张歪歪扭扭的画,上面是两个牵着手的小人。金属编号牌被她压在最底层,再也没有拿出来过。队员们受伤时,都会笑着喊她:“林悦,来帮我处理一下!”她不再是那个躲在角落的实验体,而是医疗区里最可靠的存在。
有次江果问她:“你还会想起前基地吗?”林悦看着窗外的夕阳,轻轻点头:“会啊。”她摸了摸帆布包的底层,那里藏着她的恨,也藏着她的新生。“但我知道,这里才是我和林天真正活着的地方。”
林悦的故事,没有江果那样触目惊心的疤痕,却有着刻在骨血里的创伤。她从黑暗的实验室里走来,带着一身毒素和恨意,带着相依为命的弟弟,最终在黎光基地找到了救赎。她不是尘埃里的花,是灰烬里长出的刺——带着过去的伤口,却也带着刺破黑暗的锋芒,护着她和林天,一步步走向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