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琅琊王府的庭院里,暮色正缓缓漫过青砖黛瓦,将廊下的灯笼晕出一圈暖黄的光。
萧若风刚从外间议事回来,身上还带着几分日间的疲惫,他抬手松了松腰间的玉带,正要转身回内屋歇息,脚下的石板路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内卫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盔甲上的铜片碰撞着发出凌乱的脆响,人还未站稳,便扯着嗓子大喊……
“王爷!王爷!出大事了!”
萧若风停下脚步,眉宇间掠过一丝无奈,他素来知晓府内卫士沉稳,能让对方如此失态,定是非同小可的变故,却还是压着语气问道……
萧若风又有何事发生?这般慌慌张张,失了王府的规矩。
“是暗河!暗河的苏昌河和苏暮雨,他们、他们当街刺杀大皇子萧永!”
内卫急得声音发颤,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断断续续地补全信息……
“金吾卫副统领李先闻讯赶去阻拦,可根本不是那二人的对手……如今、如今大皇子已经被苏暮雨一剑斩杀了!”
唐怜月什么!
一旁侍立的唐怜月猛地惊喝出声,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袖角,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萧若风脸上的从容瞬间褪去,他缓缓握紧右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庭院里的风似乎也在此刻停了,只剩下内卫粗重的喘息声。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天边最后一抹霞光彻底沉入地平线,才重重地长叹一声,转头看向唐怜月,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与迷茫……
萧若风怜月,你说我们活在这世间,步步谨慎,处处筹谋,究竟何为阴暗,何为光明呢?
唐怜月眉头紧紧皱起,他垂眸思索片刻,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的玉佩,最终只是缓缓摇了摇头,语气沉重……
唐怜月光明与黑暗,从来都是并肩而行的。
唐怜月没有绝对的光,也没有彻底的暗,就像昼夜交替,从来不会偏废一方。
萧若风闻言,缓步走到庭院中央,仰头望向渐渐被墨色浸染的天空,几颗疏星已经悄然亮起。
他沉默地看了许久,才轻声开口,像是在对唐怜月说,又像是在自语……
萧若风是啊,或许光明本身就不需要去刻意地寻找,它或许就藏在黑暗的缝隙里,只是我们常常看不见罢了。
话音刚落,两道黑影突然从院墙外跃入,动作迅捷如夜猫,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唐怜月猛地抬头,眼中瞬间闪过警惕,厉声喝问……
唐怜月你们怎么来了!
萧若风缓缓转身,当看清来人的面容时,他眼中也掠过一丝讶异——站在面前的,正是刚刚刺杀了大皇子的苏昌河与苏暮雨。
苏昌河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指尖把玩着一把小巧的匕首,匕首的寒光在灯笼下一闪而过,他语气闲闲地开口……
苏昌河我们打算离开天启城了,临走前,特地来和琅琊王告个别。
萧若风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落在苏昌河身上,语气中带着几分惋惜……
萧若风或许你们不该杀死萧永,此事并非没有转圜的余地,有很多方法可以解决,可你们偏偏选择了最无法挽回的那一种。
苏昌河别人都说我是个疯子。
苏昌河忽然低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他转头看向身侧的苏暮雨。
苏暮雨正紧握着腰间的长剑,剑鞘上的纹路在光下清晰可见,他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静静站着。
苏昌河继续说道……
苏昌河我这兄弟,其实也是个疯子。
苏暮雨这时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苏暮雨·卓月安琅琊王殿下,或许暗河的彼岸,从一开始就并非我们期盼的那样。
苏暮雨·卓月安我们想成为的,是能够立于光明之下的人,而不是任人摆布、困在权力斗争棋局里的棋子。
苏暮雨·卓月安萧永若真的进了钦天监,有国师齐天尘的拂尘庇佑,往后再想寻这样的机会,便难如登天了。
萧若风可萧永死了,很多事情都会变得麻烦起来。
萧若风眉头皱得更紧,他清楚萧永的身份意味着什么,此事一旦传开,天启城必定会掀起一场轩然大波。
苏暮雨·卓月安或许从前,暗河一直立于黑暗之中,见不得光;或许未来,我们依旧无法真正行于光明之下。
苏暮雨抬眸看向萧若风,目光澄澈而坚定……
苏暮雨·卓月安可至少在此刻,我们心中有着属于自己的正义。
苏暮雨·卓月安而这份正义告诉我,萧永当死。
苏昌河下次若再有人拿我们当棋子,可休怪我们反过来,成为那下棋之人了。
苏昌河拍了拍苏暮雨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警告,随后便转身,朝着院门外走去。
苏暮雨也跟着转身,走之前,他回头看了萧若风一眼,补充道……
苏暮雨·卓月安我和昌河会回到暗河,以后我们会走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苏暮雨·卓月安暗河的彼岸,我们终会到达,无论这条路要走多久,无论途中会遇到多少艰难险阻!
说罢,他便快步跟上苏昌河的脚步,两人的身影很快便要消失在庭院的阴影里。
萧若风看着他们渐渐远去的背影,忽然开口,声音穿过庭院的风,传到两人耳中……
萧若风再相会之时,希望我们不是敌人。
苏暮雨的脚步猛地一顿,他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道……
苏暮雨·卓月安可我们,也很难成为朋友吧。
话音落下,他便继续向前走去,最终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萧若风与唐怜月在庭院里,伴着满院的寂静,沉默不语。
与此同时,钦天监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道观里的香火气息弥漫在空气中,烛火在神龛前跳动,映得四周的壁画忽明忽暗。
一名小道童急匆匆地从外面跑进来,脸上满是慌张,他一路跑到齐天尘的面前,连行礼都忘了,喘着气说道……
“国师!不好了!大皇子萧永……萧永在来钦天监的路上被人杀了!”
齐天尘正坐在蒲团上闭目养神,闻言,他缓缓睁开眼,手中轻轻抓住了身侧的拂尘,拂尘上的白色尘丝微微晃动,他语气平静地问道……
齐天尘哦?是谁动的手?
“我、我见过其中一个人!”
小道童努力平复着呼吸,脸上露出回忆的神色……
“几年前,那个人来过钦天监之外,当时还想硬闯,是国师您一道黄符打退了他的!”
齐天尘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缓缓仰头,看向道观屋顶的天窗——天窗之外,夜色正浓,几颗星星在云层间若隐若现。
他沉默片刻,才轻声说道……
齐天尘是他啊。
语气里没有愤怒,反倒带着几分感慨……
齐天尘或许当日,是我太过狭隘了。
齐天尘这位苏家家主,倒真是个值得一见的人。
说罢,他重新闭上眼,手中的拂尘轻轻落下,仿佛刚刚听到的消息,不过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岚槐空依,你是没瞧见方才那阵仗——霞影姐姐竟被那位无名公子给带回琅琊王府去了!
岚槐倚在廊下的朱红柱子旁,手里还把玩着片刚摘下的柳叶,语气里满是看热闹的兴味,对着不远处正整理药草的空依说道……
岚槐我远远瞅着她脸色煞白,额角都泛着虚汗,身子晃了晃就直挺挺地倒下去了。
岚槐八成是被那无名公子气的,气血翻涌着就晕过去了!
空依正弯着腰,手持木瓢从石槽中舀水浇灌药圃,耳畔忽传来“霞影姐姐昏迷”的话语。
她心头一震,手中的木瓢应声滑落,“哐当”一声撞在石槽边缘,激起几缕晶莹的水花,四散飞溅。
那份猝不及防的惊惶,仿佛将空气都凝结成了冰霜。
她也无暇收拾,匆匆迈开步伐朝门外赶去,心底的焦急溢于言表,显然是急于探视萧若昭的状况。
可刚迈出两步,裙摆尚在半空中轻晃,她的脚步却骤然一顿。
脸上的急切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淡淡的无奈,像是风中摇曳的烛火,微弱却无法忽视。
空依不行!
空依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低了些,像是在提醒自己……
空依她如今已是银月长公主,身份与从前大不相同,在外人眼里,早就不是当年那个能和我们随意相处的霞影了。
空依我若是贸然过去,万一被人瞧见,反倒会给她添麻烦,不能去。
就在空依站在原地犯愁的时候,一直坐在窗边缝补衣物的竹珈抬了抬头,目光落在她身上,缓缓开口说道……
竹珈不如让连翘去一趟吧。
竹珈连翘身份普通,去琅琊王府附近打探些消息,或是远远看看情况,也不会惹人注意。
竹珈既不会给关月带来麻烦,咱们也能放心些。
空依听了这话,眉头微微舒展,她思索了片刻,觉得竹珈说得颇有道理,便点了点头,应道……
空依也好,就按你说的办,让连翘去一趟,务必仔细些,有什么消息尽快回来告诉我们。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