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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傍晚,天启城的星月湖,被西沉的落日染上了层叠的金辉。
余晖泼洒在粼粼波光上,湖水像是被揉碎的金箔,随着微风漾起细碎的、流动的光纹。
湖畔的老杨树枝桠横斜,一名青衫女子正静立在粗壮的枝杈间。
她身姿笔直如松,衣袂在傍晚的微风中轻柔拂动,似一抹悠然飘逸的云影。
她的目光沉静而深远,凝望着眼前那片被夕阳染透的湖面,金红的波光在她眼底流转,又仿佛穿透了这一切,与天地共诉着无声的诗篇。
树影摇曳,光影斑驳,她宛如从画卷中走出的人,与周遭的一切浑然相融,遗世独立的静谧从她周身散发开来,令人不禁屏息,唯恐惊扰了这份难以言喻的和谐。
也不知过了多久,树下悄然多出了一道身影。那男子斜斜地靠在树干上,同样望着这漫天霞光与金湖相映的美景。
他静了好一会儿,才幽幽地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叹息般的缱绻……
萧若风断霞夕照湖水韵,轻舟不渡梦里人。
树上的青衫女子闻声,终于有了动静。
她侧过头,看向树下的人,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打趣……
司徒雪琅琊王殿下,你的诗,倒是比当年更没长进了,烂得越发‘稳定’。
树下的萧若风,今日难得没穿那些象征王爷身份的、烦琐又华贵的袍服,一身素白长衫,简洁利落。
腰间只随意挎着一把长剑,通身看起来清清爽爽,一尘不染,哪里还有半分朝堂上那个威严王爷的影子,活脱脱像个仗剑江湖的剑客。
他听了女子的话,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摊了摊手……
萧若风我可是对着这湖光天色,绞尽脑汁,努力打扮得和当年一模一样才敢来的。
司徒雪这就是我们之间的区别。
青衫女子说着,伸出手,轻巧地摘下身旁一根带着嫩叶的细枝。
她手指微动,那根树枝便被她轻轻一甩,悠悠然落在了临岸的湖面上,像一片被风送过去的叶子,浮在金红色的水面上,随着涟漪微微晃动。
紧接着,青衫女子足尖在树枝上一点,身形便如飞鸟般轻盈跃下。
她没有直接落到地上,而是稳稳地站在了那根漂浮在湖面上的树枝上。
水波轻晃,树枝也跟着微微摇曳,可她站在上面,却稳如磐石,随即抬起头,目光清亮地看向萧若风。
萧若风见状,先是一愣,随即眼底漾开笑意。
那笑容温柔得像春日拂过湖面的风,轻柔地吹过平静的湖水,惹得湖面荡起一层又一层细密的涟漪,一圈圈向外扩散开去。
青衫女子看着他,轻声说道……
司徒雪你费尽力气,想要变得像当年一样。
司徒雪可我,本就和当年没什么两样。
萧若风不,你比当年——
萧若风的话才刚起了个头,就被打断。
司徒雪止。
青衫女子伸出一掌,做了个停下的手势,语气带着点佯怒……
司徒雪不许说什么我比当年更美了这类的烂话,听着就腻。
萧若风无奈地苦笑一声,语气里满是真诚的委屈……
萧若风我这一天天的,不是在朝堂上和那帮老臣周旋,就是在战场上和敌人厮杀。
萧若风哪儿有多少机会说这些‘烂话’啊。
青衫女子目光落在他腰间的剑柄上,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调侃……
司徒雪你腰间不是还挎着昊阙剑吗?
司徒雪还是那句话,你要是只做个逍遥剑客,那就能天天把这些‘烂话’挂在嘴边了。
萧若风伸手握住腰间的剑柄,指尖感受到剑柄上传来的微凉触感,神情也随之变得有些凝重,缓缓道……
萧若风师父当年说过,我只有一次选择的机会。
青衫女子闻言,眼神一凛,声音也沉了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司徒雪我说,你可以再选择一次。
萧若风愣了半响,眼底的神色几经流转,最后才轻轻扬起唇角,带着几分试探的笑意……
萧若风那……能不能过些时候再选?
青衫女子闻言,抬手随意一揽,恰好接住一片被风卷落的枯叶。
她指尖捻着那片泛黄的叶子,声音里没了方才的调侃,多了几分沉静……
司徒雪说吧,到底为什么忽然传信给我,巴巴地要我来这天启城。
萧若风最近的天启城,怕是要起些风波了。
萧若风敛起笑容,语气沉沉地说道……
萧若风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司徒雪我是江湖客,不涉朝堂事,这话很多年前我就跟你说过。
青衫女子眉头微微蹙起,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疏离……
司徒雪若是能帮你,当年我也不会那么决然地离开你了。
司徒雪我讨厌这地方,更讨厌和这里的任何事情扯上半分牵扯。
萧若风望着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萧若风这一次,我可能会死。
青衫女子握着枯叶的手指猛地一紧,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了顿,显然是愣了片刻。
但她很快便恢复了平静,语气甚至比刚才更冷了几分……
司徒雪那也一样。
司徒雪当年你在沙场拼杀,在朝堂周旋,哪一日不是提着性命过日子?
司徒雪可我始终没有踏足天启城一步,没有来看过你一眼。
萧若风我知道。
萧若风垂下头,目光落在脚边的湖面,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萧若风只是……若我真的遇到不测,希望你可以将凌姝和凌尘带走。
司徒雪带着两个小包袱行走江湖,会很累的。
青衫女子的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只带着几分淡淡的漠然……
司徒雪你有那么多信得过的朋友,他们自有更好的去处。
司徒雪凌姝可以去雪月城,让那天下第一的百里东君收他为弟子,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司徒雪也可以去剑心冢,凭他的根骨,未必成不了下一位剑仙。
司徒雪甚至凌尘还能去唐门,我记得他从小就爱鼓捣些机关暗器之类的鸡零狗碎,在那里正好能得偿所愿。
萧若风可毕竟……你是他们的母亲。
萧若风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重量。
司徒雪血脉关系就真的这么重要吗?
青衫女子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不以为然,仿佛那层关系于她而言,不过是可有可无的枷锁。
萧若风低头看着湖面被晚风吹起的细碎波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
萧若风于我而言,是很重要的吧。
司徒雪也罢。
青衫女子像是终于松了口,轻轻一顿足,她脚下那根浮在水面的树枝便应声调转了方向,正对着星月湖的对岸。
她背对着萧若风,迎着那渐渐沉落的昏黄日光,微微侧过脸,声音飘过来,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笃定……
司徒雪但你记着,他们两个以后不会为你报仇。
司徒雪他们会跟我一样,做个无牵无挂的江湖人,逍遥自在,再不管这些朝堂纷争。
萧若风闻言,脸上瞬间绽开一抹释然的笑,那笑容干净得像个孩子……
萧若风那可太好了。
司徒雪麻烦死了。
青衫女子低声嘟囔了一句,语气里满是不耐……
司徒雪真后悔听了你的话,来这天启城见你这一面。
她说完,一抬手,脚下的树枝便如离弦之箭般,载着她朝着星月湖的对岸行去,衣袂翻飞间,很快便成了远处一个小小的身影。
萧若风站在原地,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忽然有些恍惚。
那身影轻盈洒脱,带着一股子江湖儿女的不羁,确实和十三年前他在城外渡口见到的那个转身离去的背影,没有任何区别。
时光仿佛在她身上停驻了一般,未曾留下半分痕迹。
十三年前,江南的秋意已染遍了剑心冢外的山峦,漫山的枫树缀着红似火的叶片,风一吹便簌簌落下,铺在青石小径上,像一层柔软的绒毯。
青衫女子踩着落叶缓步而行,衣摆扫过地面时带起几片碎叶,她嘴里叼着一根刚摘的狗尾巴草,草穗随着脚步轻轻晃动,模样透着几分随性自在。
她走得不快,时而抬手拨开路旁垂落的藤蔓,时而停下看一眼山间掠过的飞鸟,全然没留意身后悄然靠近的身影。
直到一只清秀白皙的手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指尖带着一丝微凉的触感,女子的身形瞬间一僵。
常年在山间行走的警惕性让她几乎是本能地反应,不等对方把话说完,她便猛地侧身,借着转身的力道顺势一翻。
手臂精准地扣住对方的肩膀,指节微微用力,将人半压在身侧的树干上。
司徒雪哪来的登徒子,竟敢偷袭,是找死吗?
女子的声音带着几分冷冽,嘴里的狗尾巴草也随着说话的动作掉落在地,眼神锐利地盯着被自己制住的男子,丝毫没有放松警惕。
萧若风疼!姑娘手下留情!
男子被压得眉头轻蹙,连忙出声求饶,语气里满是无辜……
萧若风我没有恶意,就是想问……
萧若风想问个路而已,绝非故意冒犯。
他说话时姿态诚恳,没有丝毫反抗的意图,倒不像是在说谎。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