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四淮城,天下坊。
夜色已深,坊内烛火摇曳,映得周遭景致朦胧。
皓月君垂首侍立,姿态恭敬到了极致,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惊扰了身旁之人。
他身侧站着的男子,一袭锦袍华贵非凡,料子在灯火下泛着柔和却难掩贵气的光泽,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浑然天成的雍容气度。
谁也想不到,便是面对无双城主宋燕回时,皓月君也从未有过这般近乎谦卑的姿态。
萧永卢玉翟那边,还是不愿意合作?
男子端起茶盏,指尖轻触温润的瓷壁,浅啜一口,声音不高,带着几分漫不经心,语速也慢,却绝非刻意拿捏,仿佛天生便习惯了这般从容不迫。
皓月君闻言,头垂得更低了些,回话时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是。他说,无论如何,不伤害他师父,是他的底线,绝不能破。”
男子闻言,眼帘微抬,目光在烛火下流转,似在思索,又似早已了然……
萧永这么说来,他既已收到那两封信,想必是定会告知他师父宋燕回的了?
皓月君重重点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懊恼与自责……
“属下无能,没能在信送出前及时截住。”
“毕竟此事关乎四淮城的存亡,以卢玉翟对宋城主的敬重,断无可能瞒着他师父,定会原原本本地告知。”
萧永一剑断水、千江绝流的宋燕回……
男子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号,语气平淡无波,随即缓缓抬起手,指尖在空中虚虚一点,仿佛只是拂去了什么看不见的尘埃……
萧永那就让他的魂魄,断在这归途之上吧。
萧永这样,才有点意思!
“属下遵命。”
话音未落,男子身后的阴影中骤然掠出两道黑影,宛若鬼魅游荡于夜幕之间。
他们的动作迅疾无比,快到肉眼只能捕捉到一丝模糊的残影,转瞬间便已融入浓稠的黑暗之中。
甚至连空气都未曾被搅动分毫,仿佛一切不过是幻觉,唯余死寂的夜晚依旧沉沉地压在天地间。
皓月君望着黑影消失的方向,额头上已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慌忙抬手用袖角擦了擦。
脸上带着几分难掩的紧张,迟疑片刻,还是忍不住轻声问道……
“如今剑山岳前辈早已退隐,不问世事,若是宋燕回再出事……那无双城的新任城主之位,该由谁来执掌才好?”
男子将手中的茶盏轻轻置于桌上,瓷盏与桌面相触,一声清脆的轻响在寂静的坊内荡开,仿佛连空气都被这细微的声响所震动,显得格外清晰。
他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语气笃定……
萧永这有何难?自然是讲武堂的堂主,剑无敌前辈了。
身后的那道厚重石门,伴随着“嘎吱嘎吱”的沉闷声响缓缓向内开启,一股混杂着尘土与陈腐气息的冷风从中卷出。
门后,一个骨瘦如柴的男子缓步走了出来,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他左腰间并排挂着三把形制相似的短剑,剑鞘古旧却擦拭得发亮。
右侧腰间则斜斜悬着一把奇长无比的剑,剑身几乎垂到脚踝,与他瘦削的身形形成诡异的反差。
烛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映得那张脸格外苍白,几乎没什么血色。
一双眸子向外突出,透着几分不似活人的冷光,整个人站在那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可怖。
他微微张口,喉咙里像是卡着沙砾,声音嘶哑得厉害……
剑无敌我对城主之位,并没有兴趣。
对面的男子闻言,语气恭敬了几分……
萧永自然。
萧永到时候前辈只管安心修剑,那无双剑匣,我自会差人妥善送到前辈手上。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剑无敌多谢殿下了。
被称作剑无敌的男子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像是平静湖面被投下了一颗小石子。
萧永前辈本就是执迷于剑的人。
男子抬手,轻轻抚摸着手中温热的茶杯,指尖划过细腻的瓷面……
萧永这世间凡是执迷一物者,若是始终不得其门而入,终究会被执念所困,一生都可能就此毁掉。
萧永可若是一朝悟道,便能挣脱束缚,如潜龙升渊般腾云而起。
萧永前辈此时恰好出关,想来是已经有所悟了。
剑无敌闻言,只简洁地回了四个字……
剑无敌但寻一剑。
萧永好。
男子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语气带着几分傲然……
萧永那我便替前辈寻到那卓月安。
萧永让他来为前辈试剑,助前辈借此一剑破开桎梏,直登巅峰!
话音刚落,夜空中骤然传来“嘭”的一声轻响,仿佛撕裂了寂静的帷幕。
一朵刺目的黄色烟花猛然绽放开来,如同一只短暂苏醒的金色巨眼,将半边夜空映照得通明。
然而,这绚烂的光芒仅仅持续了数息,便如同燃尽的烛火般迅速黯淡,重新隐没于无边的黑暗之中。
男子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他站起身,不急不缓地走到庭院中,望着烟花消散的方向,慢悠悠地说道……
萧永看来,终究还是没办法顺利解决啊。
他的话音未落,又是一声闷响划破夜空,一朵幽蓝的烟花在另一处炸开,光芒比先前的黄色烟花更加清冷。
男子脸上的从容瞬间褪去,神色忽然一变,眉头也紧紧蹙了起来。
这时,皓月君快步走到门口,脸上带着明显的惊色,急声道……
“殿下,第一朵黄色烟花的信号,是说他们遇到了敌人。”
“而这第二朵蓝色烟花……按约定,这是说他们已经在城里找到了卓月安的踪迹!”
一道黑影快如闪电,倏然闪过,剑无敌已悄无声息地立在那男子身旁。
萧永看来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男子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抬眼看向身旁的人,拱手道……
萧永剑无敌前辈。
剑无敌我去去就来。
剑无敌只淡淡留下一句,足尖轻轻一点,身形便如轻烟般掠起,转眼间就已出了庭院,消失在夜色里。
皓月君快步走到男子身边,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见男子神色微微一变,眼中闪过一丝凝重,低声道……
萧永跟上他。
“得命。”
皓月君不敢耽搁,立刻提气起身,循着剑无敌离去的方向追了上去。
剑无敌朝着烟火燃起的方向飞掠而去,他的轻功施展起来宛如行云流水,身形之快更是到了登峰造极的境界。
不过几个纵身之间,他的身影便已在远处化作一抹几乎难以辨认的小黑点,只余下些许残影,而皓月君虽拼尽全力追赶,却仍被远远地抛在了后头。
那份从容与迅捷,仿佛连风都只能在他身后徒劳追逐。
皓月君心中暗自懊恼,脚下加力,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正忍不住想开口呼喊一声,前头的剑无敌却忽然停了下来。
他急忙催力追上,到了近前才稳住身形,喘了口气问道……
“怎么了?”
剑无敌没有急于开口,而是缓缓转过头,目光如水般流淌,最终定格在旁边那家散发着昏黄灯火的酒肆上。
时间仿佛在他沉默的呼吸间凝滞,他周身的气息也随之沉淀,如同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在夜色中显得愈发沉静而悠远。
皓月君心中满是纳闷,不由得暗自嘀咕……
莫不是这剑无敌临时起了别的念头,竟要进去喝上一杯再走?
这家伙向来视剑如命,平日里心心念念的便是与人论剑,怎么到了真要对上卓月安的时候,反倒在此处停住了脚步?
难不成……他竟是怕了那卓月安?
就在此刻,剑无敌方才缓缓启唇,声音中夹杂着几分难以名状的意味,将这家酒肆的名字缓缓吐露而出……
剑无敌落阳酒家。
皓月君愈发困惑,试探着问道……
“剑前辈这是……要进去喝一杯?”
剑无敌依旧望着那家酒肆,幽幽说道……
剑无敌西面有一座城,名叫慕凉,城中居住着一位孤剑仙。
剑无敌据说除去那号称天下第一的霜雪剑仙之外,在其余五大剑仙里,便数他最为强悍。
剑无敌他的名字,就叫洛青阳。
“嗯?”
皓月君更是摸不着头脑,不明白剑无敌为何突然提起这位孤剑仙,这和眼前的事、和这家酒肆,又有什么关系?
正疑惑间,一阵清脆的鼓掌声骤然从酒肆中传来,“哒、哒、哒”,短促而分明,如同一颗颗石子落入寂静的夜湖,激起涟漪般打破了夜的沉寂。
紧接着,一道柔婉动听的女子声音悠悠响起,带着几分浅浅的笑意,仿佛春风拂过耳畔,令人不禁屏息凝神去倾听……
萧若昭说的不错。
萧若昭只是剑无敌堂主,你似乎忘了,若是当年小百里的那柄‘不染尘’没有损毁,他何尝不是一位绝世剑仙呢!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