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玉案 08

那天之后，朱祁钰还是会拿着书本来找于谦，有时候从袖子里掏出一点小玩意儿，或者塞给于谦几块银元说是束脩。于谦已经习惯了来自公主的投喂，也不再推脱，只是默默收下，然后从市面上买来各种千奇百怪的面具、泥人，带进宫来送给她。

朱祁钰拿着新玩具乐得合不拢嘴，嘴上还要埋怨两句，“给你钱了你就吃好点穿好点嘛，去裁身新官袍不好吗？怎么都花到我身上了……”

于谦只是看着她笑，“难道公主不喜欢吗？”

朱祁钰觉得这话好像似曾相识，似乎去年自己也曾这么问过。但是现在显然她脸上的表情已经出卖了她，“喜欢，很喜欢。”

“那不就好了，公主喜欢，钱就没有白花啊。”于谦帮她把书本收起来，“况且近来公主学得很好，这是为师的一点小奖励。”

“我们‘两袖清风’的于翰林什么时候学会发奖励啦？”朱祁钰没忍住，还是扑上去抱她，“这是本宫学的好吗？这明明是于夫子取得了大进步~”

这一扑，于谦怕她摔着，赶紧伸出手来揽她。朱祁钰撞进于谦怀里，还在胸前那块补子上蹭了蹭。这一蹭不要紧，朱祁钰倒是觉出点奇怪的味道。

“哎？”朱祁钰感觉胸前有什么硌硌的东西，她撑着于谦的肩膀从她怀里钻起来，还伸手摸了两把，“于夫子你胸前怎么是软的？顶到我啦。”

于谦无法回答，只好勉强笑道：“大约是最近吃得好，有些胖了。”

“真的？”朱祁钰眼珠一转，“不对吧，你好像没在说真话。”

可不是？于谦眼神躲闪，都不敢直视她，那必然是在编瞎话，准备忽悠自己了。这可不行，朱祁钰气哼哼地叉着腰看她，“我不信。你这是在欺瞒本宫，我不允许！现在我问你，你要如实招来。”

“好，”于谦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对，她的头脑里思绪如麻，只得拉住了朱祁钰的袖子，“我都如实招来，但这里不行。”

“那哪里可以？”

“宫里都不行。”

朱祁钰不满意了，“本宫又不能出宫，你这是在推三阻四！”小钰公主上前一步，把于夫子逼到墙根，“快说快说，不许搪塞本宫！”

“真不能说……”于谦的脸通红，不知道是急的还是热的，“事关身家性命，还望公主殿下通融一二……”

“这么严重吗？”虽然很介意于谦欺瞒自己，但听她说出“身家性命”四个字，朱祁钰也不忍心再逼她了，“那要不你暗示我一下？”

“暗示，暗示……”于谦的脑子在急速思考，“嗯，之前下官给公主讲过，前朝有一个兵部尚书，她叫孟丽君……”

朱祁钰睁大了眼。

“好了不要说了！”她差点喊出声来，“不要说了不要说了，是我不该问……”

“我什么也不知道。”她捂住了自己的嘴，想了想又开始捂耳朵，“我也什么都没听见。”

“下官也什么都没说。”于谦整理好衣襟，躬身向朱祁钰行礼，“殿下天恩，臣无以为报。”

但是对面的小公主明显还在回溯记忆的过程中，此时她仍然怀着莫大的震惊，结结巴巴地吐出句子来：“所以你说你不能当驸马……”

“幸亏，幸亏……不然岂不更瞒不住……”

想到这儿朱祁钰又开始捂嘴，“不行不行我得平静一下，不然就这副着急忙慌的样子，我想替你瞒，也会被别人看出来的。”她低下头来，一边拿着书本给自己扇风，一边满地打转。转了一会儿，她回过头来叮嘱于谦，“你别担心，这件事我对谁也不说。可是姐姐你将来也得小心点，这一旦被发现，那就是欺君之罪啊。到时候不光你这条命没有了，搞不好……”

“我知道。”于谦拉下她捂嘴的手，“我很难说自己怕或者不怕，但是，我想……”

“你从不后悔。”朱祁钰替她作答了。

“是的。”于谦觉得有一种暖洋洋的情绪充满了心脏，“这是我的选择，虽然它很离经叛道。”

“不是的。”朱祁钰摇了摇头，“虽然从来如此，但四境之内总有孟丽君。”

“但她是个悲剧故事。”朱祁钰回想着自己从于谦那里听到的情节，“本宫仅仅希望，你的结局不要和她一样。”

“那难保啊，”于谦豁达一笑，“就这样隐瞒下去一直到老，或许还能为大明做点什么，那其实已经是下官不敢想的幸运了。但是受胎诞生成何样的人形不是我能选择的，我只是想为国政做点什么罢了。女子的才干也是才干啊，”于谦从惊慌的情绪里恢复，现在甚至还有心情逗逗眼前的小公主，“况且陛下不还说‘莫因天家私计损耗国士’吗？殿下你瞧，女子也可以是国士啊。”

“本宫完全同意。”朱祁钰钻进于谦怀里，去听她的心跳声，“也许就是因为这样，本宫才会对你情根深种的。”

“啊，真的？”这于谦可就不赞同了，“早先不是因为下官长得好吗？”

“哎呀，你！”小公主恼羞成怒，当即踩了于谦一脚，“你可说点好听的吧！”

鹊桥仙（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