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玉案 07
朱祁钰毕竟出身天家,又听了父皇、身边的内宦劝她,于谦没有说出来的话,她不是不懂。
这段时间,她独坐宫中,就是在想于谦当日的“一心为国”四个字。她虽不必寒窗苦读,但也懂得士人的辛苦,多少年用功、入仕,就是为了实现心中的理想抱负。固然也有一些佞幸臣子,但于谦显然不属于这一类人。如果做了驸马,从此就不能再掌实权,的确是对于谦才学抱负的辜负。一连想了很多天,朱祁钰觉得自己想明白了:她不应该也不能用“驸马”来锁住于谦。天家是一座巨大的笼子,而宫墙是笼子上的一根根栏杆。笼子里的鸟儿看似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其实只不过是等待着上位者的施舍,而上位者之上,还有伦/理、血脉、祖制,这些东西像封条和锁链一样缠在鸟儿的翅膀上,把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变得不会飞也不会笑了。
够了。朱祁钰想。既然自己已经在这个笼子里飞不出去了,就不要把于谦也拉进来了。
她哭了。为了避免那些内宦和女官看出什么,她缩进被子里,偷偷的哭。她也不知道是在哭什么,也许是哭自己贵为皇女,却连一点少女怀春的心事也不能实现;也许是哭那触手可及的未来,不知道要和什么样的人共度一生。她翻身坐起来,翻出于谦给她带的那几本四书五经,想起白日里女官的教导,每一个人都在告诉她要“顾全大局”。身为公主,享受万民供奉,就要承担起作为公主的责任来,切不可想一出是一出,只顾自己不顾旁人。
外间的侍女端了盏茶水进来,小声安慰她:“殿下别哭了。”
朱祁钰擦了擦脸,睁着两只红彤彤的眼睛看着她,“春蝉,你也知道,是不是?”
春蝉无从劝说,只好推了推那盏茶,“殿下先喝茶吧。”
于是朱祁钰端起茶盏来,一饮而尽。她把茶盏推回给春蝉,望着她,却又说不出话来。叫她说什么好呢?宫中的侍女、内宦,多少人因为家贫被送进宫来,进来之后不是规矩就是打骂,她们的死活尚且还是问题,所谓的“少女怀春”也只是无稽之谈罢了。过去的几个月里,她从于谦那里学到了很多,从“雁塔题名”到“合纵连横”再到“何不食肉糜”,桩桩件件都让她觉得沉痛。这种沉痛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压得她什么都说不出。
所以当朱祁钰真正站在于谦面前的时候,她甚至觉得于谦能明白她的情意,已经很好了。
“于夫子,”她艰难地开口,“本宫知道你有你的抱负,本宫认真想过了,不能就这样剥夺你的志向。按照旧制,距离本宫成婚也没有几年了,在此之前,还请于夫子不吝赐教。”
这就是接受只做师生了。
还是没有名分的师生。
于谦听着,突然觉得有点难受。自己的拒绝有“报国”作为理由,但朱祁钰又做错了什么呢?无论是天家,还是女子,太多的事情不由自主,她愿意从这个囚笼里挣扎出来爱恨,难道不好吗?
只是不允许。
可是人世间哪里有那么多允许呢?就像现在,于谦用布把自己缠起来,装作是男人站在翰林院的门前,难道这就是允许的吗?
她很想伸出手去摸摸朱祁钰,想告诉她,其实并不是你的错。
没有人有错,爱恨无错,在繁文缛节下的挣扎更没有错。从私心讲,其实于谦愿意陪着她,在角落里找到她,和她共读那些历史、诗文、帝王心术。她喜欢看她冥思苦想的表情,喜欢看她笑,从袖子里掏出奇奇怪怪的东西,或者把脸扭向一边假装生气的样子。她很好,于谦想,朱祁钰是这个阴沉压抑的皇宫里最好的一样事物,因为只有她是鲜活的。
就像一只已经被钉死在木桩上,还拍打着翅膀想要挣脱的鸟。
她因为她所怀的挣脱的欲望而宝贵。
但我无法开口说“爱”。斟酌再三,于谦做出了答复,“谢殿下体恤,能教导公主,是下官的荣幸。”
朱祁钰笑了一下,她觉得她笑得很艰难,但是她竭力让自己显得自然,“那本宫就先回去了。”
“等等,”于谦难得冒犯地上前一步,拦住了朱祁钰的去路:“殿下很好,下官……臣……不是不喜欢您。”
朱祁钰又笑了,这次的笑是真心实意的,“谢谢。”
“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