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祁钰再醒来的时候,只觉得眼前一片混乱,简陋的屋顶、朴素的墙壁,到处都是眼生的东西,连身下躺的这张席都不认识。他尝试着动弹了一下,很好,至少手脚还是自由的。
他动弹的动作吸引了旁边人的注意,随即,朱祁钰便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陛下醒了?”
一张脸出现在朱祁钰面前,虽然下面连接的是完全没见过的衣着,“于谦?”
“臣在。”于谦伸手调了调朱祁钰脑袋下面的枕头,以便他能够坐起来,“现在是六百年后,已经没什么皇帝臣子了,不过如果阿钰愿意,还是可以像以前那样叫我的。”
“六百年后?”朱祁钰面带迷茫,“如此说来,朕……啊不是,我真的脱离轮回了?”
“目前来看是这样的。阿钰在之前那世崩逝之后,我也从轮回里出来了。再醒来的时候,就是在这间祠堂里,你躺在我旁边。”这时从上方插进了一个陌生的声音,“你可没有那么会降落,是我把你俩捡回来的。辛苦啊,替你上班还得出门捡人,于少保你这个假放的,有的是人替你负重前行。”
朱祁钰仰头往上看,看见一人正盘腿坐在供台上,转过脸来看他们俩,“您是?”
“你问你家于少保。”
“这是文丞相。”于谦低声解释说,“我是放了假才能进轮回里去找你的,在我放假离岗这段时间,文丞相一直在替我顶班。”
听到这话,朱祁钰赶紧拱拱手,“谢过文丞相。”
“不用客气。”文丞相挥了挥手,“于少保你赶紧带你家陛下去后院吧,待会儿游客就多起来了,要是发现你和陛下这两个奇怪的人,不知道又要生什么事端。回头你俩如果想出去旅游,可以去找岳飞,他天天闲不住,总想往北边跑。让他带你们去。”
“好,”于谦应了一声,把朱祁钰拽起来,牵着他往后院走,“阿钰知道岳将军吧?见到他可别提赵构,我也是这次回来才知道,宋高宗和咱们那个明英宗在底下一块挨打呢。”
虽然还没完全弄清现在是什么情况,但听说明英宗正在底下挨打,朱祁钰露出了不假思索的笑容:“这真是莫大的安慰。”
“谁说不是呢。”于谦一边走着,便见到远处岳云迎了上来,“于叔!”
“来了来了,”于谦应和着,“应祥,这是我家陛下。”
岳云还是个年轻人,见到朱祁钰就像见到哥哥,活泼泼地蹦过来行了个礼,“见过陛下!”
“也不用这么客气啦……”朱祁钰挠了挠头,“我听说现在都不讲什么皇帝臣子了,按岁数我比你还大几岁,你叫名字也行,叫哥哥也行,都没关系的。”
“好嘞哥哥,那咱们以后一块玩!”岳云热情的很,“我和我爸今天要开车去北京玩,哥哥和于叔以前也在那边住过吧,要不要一起去?”
朱祁钰的表情瞬间变得幽怨,住过,不仅住过,住了整整六百年呢。但是盛情难却,加之他也想和这帮于谦的朋友们处好关系,不到一个时辰之后,他和于谦就已经坐在去北京的车上了。
“还是开车方便。”坐在副驾驶上的岳飞转头看这两个人,“于谦还好,陛下你刚来,还没有身份证,买不了火车票。但是只要不是特殊时期,高速上是不查身份证的。这才给了大家同游的机会啊。”
朱祁钰“嗯嗯嗯”地点着头,于谦在旁边看着他笑。见两人没有接话,岳飞又接着说起话来:“在那个庙里,固然也有些香火,但是这么多年,实在是待烦了。尤其是下面那堆跪像,看着就烦。早些年我还有事没事踢两脚,作为锻炼身体的方式。但现在年头多了,那跪像烂的不成样子,连当健身器材都不行了。我懒得再看那东西,我要出去旅游,在世的时候去过的没去过的,我都要去看看。要不是本体不能离神位太远,我还想去看看欧洲呢!”
驾驶座上的岳云“嘻嘻”笑了起来,“爸,欧洲有啥好看的,后来不还是被蒙古那帮人打得屁滚尿流的。要我说,要是真能去,你不如去南极洲开荒,到时候整个地球,甭管什么非洲美洲大洋洲,都是咱汉家天下!”
听着前排两位将军的畅想,朱祁钰把头靠在玻璃窗上,看着于谦发笑。于谦顺势从网兜里摸出来一份世界地图,“那可是辽阔的土地啊。阿钰不妨也畅想一番。”
手机铃声在车里响起,岳飞顺势接起,“张苍水,咋了?”
手机里传来张煌言的骂声:“不是说好带我去北京玩的吗?怎么你自己开着车就跑了?我呢?我呢?”
岳飞掏了掏被震得发疼的耳朵,“哎呀你别急呀,你知道你们景泰皇帝来了的事不?于谦也休假回来了,我先带他们俩去一趟,下次再带你嘛,兄弟讲点礼节,别跟你们皇帝抢啊,乖。”
“什么……?景泰皇帝来了?”电话对面的声音立刻放大了一倍,“啊景泰皇帝你在啊,陛下你在听吗,陛下你真的超厉害的,当然于少保也超厉害,你们挽救了大明啊你们知道吗?呜呜呜呜……张某有心杀贼、无力回天!呜呜呜臣不能挽救大明于水火之中啊,臣对不起大明,呜呜呜呜,于少保是我的偶像,你们超厉害的呜呜呜呜……”
本来心情很好的岳飞听了张煌言这一番带着哭腔的诉说也心有戚戚焉,他把手机丢到于谦手里,“你们跟他说吧。”
于谦虽然接了过来,也把手机拿的有一丈远。“陛下有什么想说的吗?”
“呃,我还没读过后面部分的历史记录……”朱祁钰挠了挠头,但是能和自家于大人并列为西湖三杰的,一定是非常有能力也非常忠诚的人吧!想到这里,朱祁钰试图开口安慰一下这位后世的臣子,“呃你叫什么,张苍水是吧……你别哭了,我知道你一定已经很努力了……”
话音未落,对面哭的声音更大了。
朱祁钰迟疑了一下,用眼神暗示于谦:“我说什么不该说的了吗?”
“没有。”于谦拍了拍爱人的肩膀,以示安抚。“他是南明的兵部尚书,在清朝建立之后还在努力恢复大明的统治,但是最后……他是在杭州遇害的,死后就葬在南屏山下。四百年来,我和他朝夕相处,知道他为南明,为大明付出了多少努力。但是大明还是……当然,王朝的更替是历史的必然,但是驱除鞑虏,恢复中华,也许是每一个汉家儿女的希望吧。”
朱祁钰的眼睛有点湿了,作为曾经被冠上恶名,含冤而逝的君主,他知道这样一位臣子为明王朝付出了多少努力,又有多么不甘心。不只是张煌言,坐在前排的岳飞、岳云父子,还在祠堂里替于少保打工的文丞相,带着小皇帝投海的陆秀夫,千百年来,不愿国家沦亡于他人之手的爱国志士们就是这样前赴后继,以自己的血肉,对抗不灭的天命。
天命不灭,所以总有失败。但是在失败之下,不可忘记那些英雄的骨血。正是因为有这些与天命对抗的人,才有六百年后我们和平的今天。
“没关系,”于谦把朱祁钰搂在怀里,“这样的人是杀不绝的。这个世界上有苏武、有嵇绍,有我们这些人,还有近代无数为抵抗日本侵略者而牺牲的普通人。历史上或许留下了他们的名字,或许没有,但是山河尚在,星辰亦存,只要天空中还有太阳,就还会有无数勇敢的人,在国家需要的时候起来保卫祖国。至于生死和成败,其实已经超出我们的控制范围之外了。”
朱祁钰听了这一番话,点点头。就像六百年来他站在城头上,一次次看着将士们击退也先的大军,他知道他别无选择。这种别无选择并不是站在皇帝的角度上要保住自己的皇位,而是当他站在一个被要求负责任的位置上时,他知道自己有义务竭尽全力去保卫自己的祖国。汽车一直向北开,开到岳将军曾经带兵战斗过的地方,又开到岳将军毕生都没能企及的地方。最后开到这个国家的心脏。岳飞从车上跳下来,“我要好好看看这个我没来过的地方了,你们也可以到处走走。市中心是故宫,于少保的祠堂就在二环内,”他冲朱祁钰挤了挤他的大小眼,“陛下可以去看看,我猜你会感兴趣的。”
朱祁钰听从了岳飞的建议,尽管于谦觉得稍微有点难为情,“那祠堂里挂的画像太胖了。”
“胖点好,”朱祁钰不以为然,“胖点说明你还不算太辛苦。”
在这样的闲谈下,于谦和朱祁钰并肩走进了于忠肃公祠。与于谦所预料的门庭冷落不同,此时的祠堂里正站着一群孩子,甚至挡住了两侧的楹联。朱祁钰迟疑地看了看于谦:“怎么孩子们这么喜欢你,你给他们托梦报考试答案?”
“没有啊……”于谦也挠了挠头,“我这也不是个适合春游的地方啊。”
他们还没来得及弄清这群孩子为什么在这里,就听见他们齐声朗诵了起来: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
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
皇路当清夷,含和吐明庭。
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
在齐太史简,在晋董狐笔。
在秦张良椎,在汉苏武节。
为严将军头,为嵇侍中血。
为张睢阳齿,为颜常山舌。
或为辽东帽,清操厉冰雪。
或为出师表,鬼神泣壮烈。
或为渡江楫,慷慨吞胡羯。
或为击贼笏,逆竖头破裂。
是气所磅礴,凛烈万古存。
当其贯日月,生死安足论。
地维赖以立,天柱赖以尊。
三纲实系命,道义为之根。
……”
许久之后,当这些孩子们朗诵结束,世界重归安静时,一轮残阳斜照进这方小院,给简陋的檐角勾出了一道金边。朱祁钰和于谦并立着沉默了许久,直到太阳将落而未落的时候,他才转过头来,看着他历世的臣子、如今的爱人:
“于谦,我听见了。”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