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年之后,天子和皇后还是实现了去西湖度蜜月的计划。准确地说,是天子抱着这个计划不放,一定要带着活生生的于少保去泛舟湖上,而于少保考虑到此非故世,大约是梦中之世,荒废几天也不会影响历史的走向,也就半推半就地答应了。虽然如此,国政是不能完全抛却的,在“专心国事”的原则下,他们最终把行程定在了年节之下,从腊月二十九到正月初六,诸官罢朝,不再设宴,也不必专门进宫道贺,因为他们要道贺的对象已经下江南游玩去了。
站在西湖岸边,冬天的柳枝枯朽,湖上的水浪冻结。天子目瞪口呆地打了个哈哈:“之前朕确实没在这个季节来过。”
于谦闻声也叹了口气,“太久没回来,我也忘了有这一茬了。”
“冬天的西湖倒也不是完全无趣,毕竟还有断桥残雪可以看。但还是夏天的西湖比较热闹。”天子踮起脚来眺望了一番,没找到什么特别有趣的,“要不……你不是能入梦吗?要不你来我的记忆里看?”
“我在您的记忆里看您和我约会?然后我站在一边?”于谦挑了挑眉,“这未免有点太奇怪了。”
“噢,不是的。朕去找钦天监了,暗中透露了一点你这种情况——当然了,朕没有明说是你,总之钦天监告诉朕,如果我们拉着手,或者有些类似的肢体接触,而你的法力又足够高强的话,或许可以附身。”
于谦不赞同地皱起了眉头,“您怎么开始信这些了。‘子不语怪力乱神’,古之圣人有言,这种神神鬼鬼的事情还是躲远一点好。”
朱祁钰转过头来,莫名其妙地看了一眼于谦:“梓潼是忘了咱们两个现在是什么吗?”
“哦,对,”于谦一拍脑门,“那我试试吧。您会昏睡吗?我们是不是要先找一处安稳的地方?”
“是应该找个稳当地方的。但是又不想到驿站去,我们不如找棵树,在树下铺陈起来。这样如果你能入我的梦,梦里你就能看到夏天的西湖,而醒来之后又能看到冬天的西湖,岂不妙哉?”
朱祁钰拉着于谦,在湖边的一棵树下铺开了垫褥,随即倚靠在树上,准备随时睡倒。舒良带着两个人远远地站在湖边,既不打扰帝后二人,又能保障天家的安全。于谦轻轻搂过天子的头,放在自己肩上,“睡吧,陛下。”
两人闭上眼睛。于谦随即进入到朱祁钰的记忆当中。地上铺了一片或鎏金或潋滟的碎片,于谦端详了片刻,伸手捡起一片杨柳披拂的,在面前展开。
是春天。
于谦走进画面里,找到那个画面中已有的于谦,附身上去。顷刻间,他便融进了那具躯壳里,转过脸来以灵动的眼神看着身侧的天子。
这是第十八次轮回里的天子,才第一次来到江南。天子的脸上带着新奇的神色,一边拉着他的手,一边眼睛跟着水鸟的行迹,去看那只白鸟如何将岸上的花瓣撒进水里。看了半晌,天子才转过头来看他:“廷益,你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的吗?”
不知道轮回中的自己作何反应,总之现在的自己只是微微笑着点头,“是啊,臣小的时候常常在西湖边游玩,那时候晚上私塾放了学,臣便和伙伴跑到西湖边上来,春天的西湖莺歌燕舞,夏天的西湖菡萏接天,秋天的西湖桂子落月……”
天子正听得入神,却见他不往下说了,忍不住出言询问:“那冬天的西湖呢?”
“冬天的西湖一片冰封,臣不来看,臣跑回家去暖和喽!”
天子闻言大笑,“既然如此,朕以后偏要在冬天带梓潼来西湖,体验一把千里冰封的感觉!”
眼前的世界突然出现了裂缝,画面破碎在于谦眼前。只是一眨眼的工夫,于谦眼前便换了一幅景象。湖上的荷花开得正好,从眼前蔓延开去,好像没有尽头。天子怔愣地注视着远处,好像试图找到这群荷花的结尾。看着茫然的天子,于谦忍不住提醒道:“西湖的荷花没有空间意义上的结尾,荷花唯一的结尾是藕,那要到下一个季节。”
“是啊……”天子沉吟着,“但下一个季节,就一定有藕吗?这世间会不会有永远开花,也只是开花的荷花?”
“陛下所说的荷花,臣未曾见过。据臣所知,万物皆有时令,成长之后是开花,开花之后是结实,结实之后便枯萎消亡。来年春天,曾经消亡的又获得新生,重复作物的生命。陛下想要永远开花的荷花,这不会有。可是在下一个季节,会有藕来承载它的使命。荷花不死,只是轮回罢了。”
“是啊,只是轮回……可是究竟要轮回多少次,朕才能拥有真正的生命呢?于谦,真正的你究竟在哪里?”
于谦愣住了。还没来得及回答,他便发现眼前的场景又变了时空,一阵秋风拂过水面,岸边的桂花随风落入湖中。天子手持酒壶,神情黯淡:“原先听了你的话,朕总盼着秋天。可是秋天到了,朕也没等来你。西湖上的荷花都谢了,藕节长了出来。也许这世上是没有永远开花的荷花。那你呢?什么时候你也露出个藕节来给朕瞧瞧?哪怕只是瞧瞧也好啊……”
于谦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天子。他很想告诉天子现在眼前的廷益就是他一直在等的,那个活生生的爱人,可是他又知道自己在倏忽之间就会离开这段回忆,只留给天子一具僵硬的躯壳。他止住了话头,只留给清秋一片沉默。他抬眼看去,景泰年间的西湖游人如织,行来过往的人们脸上都带着愉快的笑容。
辛苦了,陛下。他在心里暗暗对自己说,而能说出口的只是轻飘飘的宽慰之语:“陛下,他会来的。”
“我知道。”天子喝了口酒,醉态朦胧。回溯过往,于谦只在怀献太子薨逝时才见过天子如此醉态,“与其说朕知道,不如说朕愿意相信。只要朕肯等,只要朕肯等……”
眼前的景象再一次消散了,于谦睁开眼,看见的是靠在自己肩头的爱人。他仿佛也刚从梦中醒来,迷迷糊糊地伸出手去摸于谦的脸:“是你吗?廷益,你来了吗?”
于谦伸手抚上天子的手,低下头去吻他:“是我。阿钰,我来了。”
听闻此言,朱祁钰的脸上浮现起笑意,“来了就好,只要是你,什么时候来都行。只要来了就好。”
他们抱在一起接吻,历经风雨的于大人偷偷红了眼眶。刚从梦中醒来的天子还没注意到爱人的异样,因而没顾得上问他。
不问也好,如果问了,于谦该怎么回答呢?于大人紧紧地把天子抱在怀里,心里模模糊糊地浮上一个念头:
我没有想到,我没有想到——
原来荷花的一季,是天子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