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
朱祁钰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于卿来了？”
“是。微臣是来向您汇报军情的。”
“于卿请坐。”朱祁钰终于坐在熟悉的乾清宫里了，“是大同和宣府有异动吗？”
“正是。”于谦向皇帝拱手行礼，“前两日，也先挟持上皇在大同和宣府要挟边将，以上皇的名义向两关守将索要财宝，并要求郭登、杨洪两名守将打开城门，供也先大军入城劫掠。当然，两位将军以‘守将他往’为托辞，并未开城。但如此骚扰时有发生，两边将领也不好总以此搪塞。郭登将军已就此事递交奏疏进行说明，具体行事还请陛下定夺。”
朱祁钰接过于谦递来的奏折，打开直接翻到最后，执其朱笔简单批了几个字，盖上宝玺。
“好了，把这奏折发回大同，同时另拟一份送宣府杨洪处，让其照此执行。”
“是，陛下。”于谦接过奏折，翻开看了一眼，发现文末直截了当地写着：“此矫诏也！勿听！”
好，于谦咽了口唾沫，陛下您说是假的，那就是假的吧。反正眼前这位已经拿到了禅位诏书，也先手里那位则已被定义为过期天子了。过期天子虽然也是天子，但毕竟现在皇位解释权都归当今所有，想改改前任的保质期大概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此外河南备操军、山东备倭军已经由通州入京，粮草由将士们自运。北京运粮军也已经集结完成，余部也将在十天内抵达京城。京师的守将拟安排陶瑾、刘安、朱瑛、汤节等人，并由微臣指挥督战，必要时主动出击，而不可以坚壁清野之名坐视也先所部劫掠。具体情况，请陛下参看奏本。”于谦又从袖中掏出一份折子，恭敬地呈上。
“依你。”朱祁钰接过来，在奏本里搜寻了一遍是否有石亨的名字，全篇未见后便加盖了宝玺，“于卿是朕所信重之人，既有方略，朕便依从就是。所需财力朕会让户部着力配合，亦可开内库以给军民。大敌当前，须得君臣同心才是。”
“微臣谢陛下深恩。兵部事务繁多，所奏种种亦须落实，那微臣就先告退了。”
“好，”朱祁钰的脸上带着笑意，“兴安，替朕送送于卿。”
于谦再次行礼，随后转身离去。朱祁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才转头招呼身边的内宦：“怀恩？”
“奴婢在。”
“去对一遍内库的帐，回头等于尚书递上折子来，他要多少就给多少。”
“是，陛下。”
看着怀恩往内库去了，新皇才托着头轻轻地叹了口气：“留下这么个烂摊子，真是家无余粮啊……”
兴安将于尚书送到殿外便转身回去了，于谦也不和他啰嗦些“谢陛下深恩”之类的客套话，急匆匆地笼着奏本赶回兵部。行至中途，于谦忍不住停下了脚步，把奏本拿出来在官道上翻看起来：陛下看的也太快了，朱批亦毫无犹豫，仿佛早就知道这奏本的内容一般。于谦回想起六百年前陛下刚即位时君臣奏事的情景，那时的陛下虽亦有布政纳谏之心，但显然毫不熟练，“请先生教我”之类的求教言行屡有出现。如今这个陛下却仿佛天纵奇才，在弱冠之年便能将政务人心把控的手到擒来，先前以群臣威慑孙太后，现在又打着“君臣同心”的旗号放权于某，除非陛下真是天才——否则这一切都不是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所能表现出来的。然而，就算陛下的确是天才，那与六百年前的种种差异，又从何解释呢？
这不是陛下，至少不是当年的陛下。于谦很快意识到了这一点。同身不同魂之类的事情虽然听起来奇幻，但作为梦神工作了六百年的于大人显然已经能够接受这些神鬼之说了。那么，现在的问题就是，主宰着陛下身体的究竟是谁？是历世的陛下，还是完全与大明天子无关的其他人？
想到这里，于尚书叹了口气。这两个选择对他来说都不算太友善：如果是前者，他将会面对一个知道自己曾经坐视南宫复辟的陛下，虽然相信陛下能够理解自己的所作所为，但却不能保证在感情上也毫无嫌隙；如果是后者，谁知道这个外来户会不会力保大明江山！人皆好生而恶死，不会现在答应的好好的，等也先大军以来，就要出城投降吧？
相较之下，还是前者更好一些。不论将来可能会有什么龌龊，至少现在还能通力合作，共卫京师。只要大明保住了，后面的事，就随他去吧。但假如是后者……不行，于尚书皱紧了眉头，现在的大明实在冒不起这个风险了。看来不能等到战后再做打算了，尽管兵事紧急，也不得不尽快试探一下才行。但万一龙椅上这位真是个什么附身来的神神鬼鬼——
太子年幼，外藩虎视眈眈，上皇为异族所俘，还有谁能在当下主持朝局？
于谦于大人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期盼过皇位上坐着的真的是他的陛下，哪怕是厉鬼版的陛下也行。出于对自己和君主的了解，于谦知道陛下就算变成鬼了也会护着大明的。
但会不会护着自己就不好说了呀……二周目的于大人擦了擦头上冒出来的汗。想那些！他在心里责备自己，这是想那些的时候吗？不过就是大理寺、东厂或者诏狱，总不能比王振在的时候更糟了。当下最要紧的是安排好守城诸般事宜，如果陛下心性有变，还需再多加一重保障。
陛下，冒犯了。于谦在心中暗暗道了个歉，他已经打算做点什么来刺激一下龙椅上那位不明人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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