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郕王殿下在寝宫中等待禅位诏书时,新任兵部尚书于大人正在官衙中加班。桌上的公文摞得有如山高,如果不是尚书大人改得够快,这些不断增加的文书几乎能把他埋掉。尚书之下,侍郎、郎中、员外郎们也各自坚守在岗位上,执行着尚书大人的每一条命令。
又到了寅时,彻夜未归的于尚书听见了宫门口传来的鼓声,是时候去上朝了。批完手上的这份公文,于谦暗自思忖了一下能不能把公文揣在袖子里,趁着上朝之前再看几份,但军情毕竟是具有机密性的文件……那还是算了吧。
于谦带着手下的官员们急匆匆地赶到午门前,发现大家又站得乱糟糟的在议论着什么。此情此景与一周前土木之变刚发生时如此相似,以至于于大人揉了揉眼睛,生怕自己又发生了时空跃迁。
当于大人还站在原地思考着究竟是不是梦时,俞士悦已经蹭过来顶了顶他的胳膊:“又没睡啊?你这不行啊,虽然说国难当前,也不能还没有开打,就把自己烧完了啊。”
“不至于。”根据上一周目的经验,于谦很清楚自己至少在北京保卫战之前是不会累死的,“军情紧急,总得熬一熬。”
“行吧,你一直都这样,我也不说你了。”俞士悦四处打量了一番,趁人不注意偷偷低下头来,低声询问:“那你还没听说圣母出了禅位诏书这事吧?”
于谦眼睛一亮,“没有,但也是……”
“也是意料之中嘛。”俞士悦捋了一把胡子,“昨天搞成那副样子,圣母回宫后据说都有点不太正常了,那位……”俞士悦拱了拱手,“叫了个内宦跟着送圣母回宫,听说夜里就把禅位诏书拿回来了。”
于谦叹了口气,“也罢。国家危难之时,也不计较什么方式方法了。如今稳定朝局才是首要的。只是不知道……如此权谋,将来国朝稳定之后会怎么样啊。”
“你说的是。昨天我听说之后也这么想,但是总得先把也先打了,再谈国朝稳定。况且还有北狩那位呢,天家之间互相牵制,应该也不至于太出格。”
于谦略带讶异地看着俞士悦,他很想说,难道这位现在还不算出格吗?到底是我疯了还是谁疯了,我在做梦吗?我是在做梦吧,怎么大家现在对天子的要求都这么低了,六百年前你们可不是这样啊,你们不是天天要求什么贤君明臣圣天子之类的吗?
俞士悦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说实在话,你也不能要求天子都是圣人吧。”
于谦噎住了。是哦,六百年前你们确实没提出这种要求,一直希望陛下成为圣天子的似乎是我自己。
不好意思,时隔多年,有点记不太清了。惭愧惭愧。
钟声响起,文武百官列队上朝。群臣在大殿里站定,一拜三叩后便开始奏事。当然,今天的朝堂上,首要的便是宣读那封禅位诏书。
朱祁钰坐在龙椅上,平静地等待着金英读完诏书,等待着自己第二十二次从一个不起眼的藩王变成大明王朝最高的统治者,变成传说中的“天子”。有时候他也会想,成为皇帝的代价是什么呢?从幼年不被父亲喜爱,在深宫中忍耐度日的小透明,到时局下被推上高位的天子,再到众叛亲离、恶名远播的阶下囚。用自己和身边人的性命以及千古功名为这段短暂的皇帝生涯买单,真的值得吗?
不,我得到的不仅仅是皇位而已。朱祁钰最后总会得出这样的结论:我得到的是亲手去挽救这个国家的机会,而这个朝代本来是有可能猝然断绝的。用虚无的名声和有限的鲜血换取更长更好的王朝,换我和我的臣民不做亡国奴,有什么不值得?
诏书已经念到尾声了。朱祁钰抬眼看着阶下的臣子,有些是他曾信重的,有些是他将罢黜的,有些公忠体国而有些只是尸位素餐。但无论如何,现在他就要和这些人一道去挽救风浪里的王朝了。帝王的冠冕是他的荣耀也是他的责任,他必须得负担起来,就像过去六百年里的每一次轮回那样。
挽救大明吧,一次再一次又一次地,和那些值得信赖的人一起。
百官跪下来,向新任的天子叩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祁钰沉默地接受了来自这些曾经寒窗苦读、宦海沉浮的老大人们山呼海啸式的叩拜,他知道这是一种托付。
于是在这一刻,他接受了这种命运,即他接受挽救大明是他与生俱来的使命,并接受为此产生的万世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