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程橙站在故宫东华门外，手里提着保温桶。桶里是她这几天试验得出的最终版杏仁茶——这次用的是陈先生帮忙找到的“老品种”苦杏仁，产自河北保定一个还在用传统种植方法的小村庄。她按照古籍记载，用石磨磨了七遍，滤了五遍，熬煮时只加了三克冰糖，最后滴入两滴十年陈的姜汁。

桶很沉，不只是因为茶，更因为她的忐忑。

冬日的寒风从护城河上吹来，刮得脸上生疼。程橙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想起昨天夜里看到的那条微博——那个拥有两百万粉丝的美食博主“老饕笔记”，发了一段耐人寻味的话：

“听说某文化单位要搞‘宫廷糖水复原’，找了家网红店合作。不是我看不起网红店，但复原宫廷古法糖水这事儿，真不是随便会做两碗糖水就能碰的。史料考据、原料溯源、工艺复原，哪一样不需要硬功夫？希望不会翻车。”

评论区里已经吵起来了。有的人支持博主，认为“别拿传统文化当营销噱头”；也有人反驳说“总得有人尝试，你凭什么唱衰”。

程橙一条条翻下去，手指冰凉，随即放下手机，继续改配方，直到凌晨三点才睡下，六点又起来做最后调整。现在站在这儿，眼皮发沉，心却跳得厉害。

“程橙？”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程橙转身，看到林静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围着米白色围巾，站在晨光里对她微笑：“来这么早？辛苦了。”

“林姐早。”程橙笑着打了声招呼，“我想着早点来，不耽误您时间。”

林静的目光落在保温桶上，笑意深了些：“这是带了试验品？刚好，我今天邀请了两位老师，刚好一起来品鉴一番。”

程橙心里一紧：“两位老师？”

“一位是故宫博物院的研究员，专攻清代宫廷生活史。另一位……”林静顿了顿，“是从天津请来的老师傅，祖上在御膳房当过差，家里传下来一些老方子。”

程橙的手心开始出汗。研究员也就罢了，御膳房传人？这压力太大了。

林静似乎看出她的紧张，温声道：“别怕橙子。这只是一场交流。复原这件事，没有标准答案，只有不断接近的过程。”

话虽如此，程橙提着保温桶跟着林静往里走时，脚步还是有些虚浮。

这次会面的地点不是之前的研究院办公室，而是在故宫西北角一个僻静的小院里。院子不大，青砖铺地，墙角一株老梅树正开着稀疏的浅粉色花朵。正屋是传统的三开间，门楣上挂着“颐和轩”的匾额，字迹已经有些模糊。

推门进去，暖意扑面而来。屋里生着炭火盆，红彤彤的炭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两位老人正坐在八仙桌旁喝茶。

左边那位看起来六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穿着深蓝色的中式棉袄，气质儒雅。右边那位年纪更大些，头发全白，但精神矍铄，穿着普通的灰色夹克，手里盘着一对核桃。

“赵老师，李师傅，这位就是程橙。”林静介绍道，“程橙，这位是赵明远研究员，专攻清代宫廷饮食文化。这位是李德顺师傅，祖上在御膳房点心房当过差。”

程橙连忙鞠躬：“赵老师好，李师傅好。”

赵研究员和蔼地点点头，李师傅则上下打量了程橙几眼，没说话，只是继续盘着核桃。

“坐吧。”林静示意程橙在空着的那边坐下。“橙子最近按照《御膳档》记录试着复制了一份宫廷那股发杏仁茶，刚好我们今天一起试试吧。”

程橙小心地把保温桶放在桌上，打开盖子。一股温润的杏仁香气飘散了出来，还混着若有若无的姜味。

“这是我按照档案记载尝试复原的杏仁茶。”程橙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用了河北保定的苦杏仁，石磨七遍，滤五遍，冰糖3克，还加了少许姜汁驱寒。”

她拿出三个白瓷小碗，一一盛满。乳白带着点微黄的茶汤，表面凝着完整的“衣”，像一层薄薄的丝绸。

赵研究员接过碗，先看色泽，再闻香气，最后用白瓷勺轻轻舀起一勺，仔细观察勺上茶汤的挂壁程度——这是检验细腻度的土办法。

李师傅的举动更直接。他端起碗，不舀，直接凑到嘴边喝了一小口。就那么含在嘴里，闭上眼睛，久久不动。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盆里的噼啪声。程橙屏住呼吸，看着两位老人。

赵研究员终于开口：“颜色对了。古籍记载，上等杏仁茶应是‘乳白微黄，凝衣如绢’。你这碗的色泽，很接近记载中的描述。”他又舀了一勺，送入口中，慢慢品着，“口感细腻，过滤功夫到位。甜度……也正是‘不可过甜’的程度，冰糖的甜很正。”

程橙稍微松了口气。

“但是。”赵研究员放下碗，看向程橙，“你知道为什么档案要特别注明‘直隶杏仁’吗？”

程橙想了想：“我查过资料，直隶杏仁就是河北产的苦杏仁，苦香浓郁，药用价值高。”

“只说对了一半。”赵研究员从随身带的布包里取出一本线装书，翻到某一页，“你看，清代《直隶物产志》记载：‘保定杏仁，小而扁，色黄褐，味苦而回甘，入药上品，做茶尤佳。他处杏仁，或大而圆，或味淡，不及也。’”

他把书推到程橙面前：“古人讲究‘地道药材’，就是特定产地的特定品种。保定杏仁之所以被选入宫廷，不只是因为味道，更因为它稳定——大小、形状、苦味程度都相对统一，便于御厨掌握火候和用量。你今天用的保定杏仁，和三百年前的保定杏仁，虽然产地相同，但品种、种植方式、土壤环境都已经变了。”

程橙的心又沉了下去。

这时，李师傅忽然睁开眼睛，把碗里剩下的杏仁茶一饮而尽。他把碗放下，看向程橙，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丫头，你这茶，缺一味东西。”

程橙紧张地问：“缺什么？”

“缺‘时辰’。”李师傅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浓重的天津口音，“档案上写‘申时上进’，你知道为什么是申时吗？”

程橙摇头。

“申时是下午三点到五点。”李师傅慢慢说，“这个时辰，皇上批了一天的折子，累了，也饿了，但离晚膳还有段时间。这时候上一碗杏仁茶，不凉不烫，温润养胃，正好提神。你这茶，”他指了指保温桶，“是早上做的吧？”

程橙点头。

“早上做的，和下午做的，不一样。”李师傅说，“早上阳气升发，做的茶气也往上走。下午做的，茶气往下沉，更养胃。这是老话，你年轻人可能不信。”

程橙愣住了。她想过原料、工艺、火候，但从没想过“时辰”也会影响风味。这已经超出她的认知范围了。

赵研究员却点点头：“李师傅说得有道理。中医讲究‘天人相应’，饮食也要顺应时辰。这虽然是经验之谈，但确实有它的智慧。”

林静适时开口：“程橙，你现在明白复原的难度了吗？它不只是技术问题，还是整套文化环境的问题。我们丢失的，不只是一张配方，是一整套生活方式、思维方式。”

程橙看着桌上那碗自己熬了无数遍的杏仁茶，忽然觉得它很陌生。她以为自己在接近那个味道，现在才发现，她连门槛都还没摸到。

就在程橙几乎要绝望的时候，李师傅忽然又开口了：“不过——”

他顿了顿，重新端起空碗，看了看碗底残留的茶渍：“你这丫头，手艺是有的。”

程橙抬起头。

“石磨七遍，滤五遍，这是下功夫了。”李师傅把碗放下，“我尝得出来，你是真用心做的。不是那种糊弄事的。”

赵研究员也笑了：“是啊。程橙，你别灰心。李师傅嘴刁，能说句‘手艺是有的’，已经很难得了。”

林静温和地说：“我们今天请你来，不是要否定你的努力，是想让你看到‘复原’这件事的全貌。它不是一蹴而就的，可能需要几个月、几年，甚至更长时间。这个过程中会有无数个‘但是’和‘不过’，但重要的是我们的方向要对了。”

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程橙：“这是我们拟定的正式合作协议。如果你愿意，故宫将正式聘请你为‘宫廷饮食文化复原项目’特聘顾问。我们会组建一个团队，包括研究员、营养师、食品科学家，共同推进这个项目。”

程橙接过文件，手微微发抖。她翻看着那些条款——荣誉头衔、经费支持、团队保障，还有最重要的：知识产权共享，保留她对产品的最终决定权。

“我……”程橙抬头，“我真的可以吗？”

“为什么不可以？”赵研究员说，“我们需要的，不是历史学家，是能把手艺和历史结合的人。你有手艺，我们有研究，李师傅有经验——这就是最好的组合。”

李师傅难得地笑了笑，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趁着老头子我也还能动，家里那些老方子，压在箱底也是压着，不如拿出来，让它们见见光。”

程橙眼眶一热。她想起这三天来的奔波、试验、焦虑，想起深夜修改配方时的孤独，想起看到那条微博时的委屈。现在，这一切似乎都有了意义。

“我愿意的。”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坚定而清晰，“我一定会拼尽全力的。”

“好。”林静伸出手，“欢迎加入。”

握手的那一刻，程橙感到一种沉甸甸的、温暖的重量。

多方协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