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莲花清（六十四）

这时，西妃领着一众姑娘走上前来，眼眶通红地躬身行礼：“方公子，李神医，我等知晓碧凰有罪。可她与我们朝夕相处多年，情同姐妹。恳请二位开恩，允许我们依照女宅的规矩，送碧凰姐姐最后一程。”

几人不忍拒绝，点头应允。

姑娘们小心翼翼地将碧凰的遗体移至竹筏之上，身旁摆满了新鲜的花草，还有她们各自珍藏的小物件，皆是思念之情的寄托。伴随着一曲哀婉的歌谣，竹筏缓缓向湖心漂去，渐渐消失在暮色之中。

“李莲花，是时候让真相大白了。”方多病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

“最后一处关节，想通了？”

“此前尚有几分模糊，如今却是豁然开朗。这是我遇见过最难的案子，可再难，也该让真相浮出水面了。”

“好，那就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送走碧凰的遗体后，方多病强忍心绪，将玉楼春散落的尸块逐一拼凑完整。众人这才知道玉楼春是被毒蛇咬死的，分尸不过是为了掩盖真正的死因。

李莲花已让人将玉楼春寝室内的书架抬至厅中。众人定睛看去，书架的隔层边缘竟被磨得薄如蝉翼、尖利无比，整体框架恰好构成一个规整的“井”字。

方多病抽出侍卫腰间长剑猛地砍向书架，只听“当啷”一声脆响，剑身竟应声断为三截。

“玄铁所铸。”施文绝上前摩挲着书架边缘，作为铁甲门少主，他一眼便识破材质，“以玄铁打造书架，再将‘井’字格边缘磨成利刃，趁玉楼春倒地时将书架压下，便是江湖中失传的‘井字切’。只是奇怪，玉楼春余下的尸身上，井字切的痕迹为何只有一半？”

“玄铁之坚，天下罕有。”李莲花轻叹，“即便每日打磨一个时辰，半年也仅能磨出半个‘井’字。如今漫山红花期将至，凶手急于收尾，只能以半幅痕迹以假乱真。他们算准了，若众人找不到这‘鬼王刀’般的凶器，便永远寻不到另一半尸身，真相也会石沉大海。”

“这般筹谋，碧凰的用心实在太深了。”

“玉楼春的瞰云峰戒备森严，除他本人外，每日仅有一名侍女能上去打扫一个时辰。”李莲花补充道，“要在如此严苛的条件下，悄无声息磨利整座玄铁书架，绝非一人之力可为。”

“可碧凰前夜在摘星楼起舞时，玉楼春正在瞰云峰，她分身乏术，如何动手杀人？”

李莲花目光转向一旁的舞女赤龙，语气笃定：“纵蛇杀玉楼春，需有会控蛇之术的帮手。赤龙姑娘，你很了不起。”

赤龙面色微变，强作镇定：“李神医说笑了，赤龙只善舞，从未学过控蛇之术。”

“是吗？”李莲花缓缓道，“你是车狐人吧？”

“车狐地属血域，我这容貌，哪点像车狐人？”赤龙反驳。

“车狐人本是黄发悬鼻，但你是车狐的汉人后裔，自然不同。”李莲花语气平淡，却字字戳中要害，“车狐女子常纹有蛇牙图腾的雕青，隐蔽至极。可昨日你与侍卫争执时，我无意间瞥见了你背后的印记。车狐人以打猎为生，蛇口咬伤最不伤皮毛，你们自幼便以训蛇狩猎，赤龙姑娘，你怎会不懂控蛇之术？”

赤龙脸色煞白，仍强辩：“即便我懂，玉楼春也绝不会允许任何人带蛇进入女宅。”

“蛇自然带不进来，但蛇卵可以。”李莲花话音刚落，方多病便端出一个锦盒，里面是数枚已经破壳的蛇蛋，“这是从玉鼓中找到的。这玉鼓是十个月前送上山的，蛇卵在温暖的玉鼓中蛰伏，如今恰好破壳。而送这玉鼓来的，正是同为车狐人的慕容腰。”

真相败露，赤龙袖中突然窜出一条烙铁头毒蛇，直扑众人。千钧一发之际，慕容腰猛地上前拦下，反手扣住赤龙的手腕，沉声道：“此事与她们无关，所有罪责，我一人承担。”

众人哗然，李莲花却早已看穿：“慕容腰，你为掩盖车狐人身份，将黄发染成黑色，入女宅后拒绝沐浴，便是怕水浸湿发色，暴露真身。”

说着，他示意方多病拿出一物，那是从慕容腰房间搜出的一根头发，发根处仍透着微黄。

慕容腰身形一僵，却依旧硬撑：“是我贪财，逼迫姑娘们合谋杀人，与赤龙无关。”

“你在撒谎。”方多病厉声揭穿，“你断臂已久，如何独自操控玄铁书架分尸？更何况，为了制造玉楼春第二日清晨才身亡的假象，掩盖蛇毒发作的时间，你竟狠心砍断自己的手臂，戴上玉楼春的扳指，故意引导我们发现‘线索’——这份苦肉计，未免太过惨烈。”

慕容腰知道无法再隐瞒，为保赤龙与众女，他猛地转身，纵身跃向身后的悬崖。就在众人惊呼之际，一道黑影如闪电般窜出，稳稳将他接住。

笛飞声落在地面，面无表情地丢下一句：“想死别往我头上跳。”

他随手将一本账本扔给方多病，转身便走。

账本记载，十日前慕容腰曾捐赠黄金百两，只求寺庙子时的钟声提前敲响，这正是为了混淆玉楼春的死亡时间。

而附近衙门的卷宗显示，近几年河中常有穿着怪异的姑娘尸体漂浮，慕容腰每每都会前去辨认。原来，几年前他的青梅竹马赤龙失踪，他便四处寻访，直到在一具尸体上发现了赤龙的信物，才想方设法与被困女宅的赤龙取得联系。

自此，慕容腰便成了女宅中所有被拐姑娘唯一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