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已落西山,旭日尚未起,抬头看静谧夜幕是暗沉的蓝灰色,只有零零点点的星光闪烁。
山势累叠,山风吹动松针,这次走了另一边松石林立小径蜿蜒。
石阶苔滑陡峭,一前一后慢悠悠的步伐,两、三刻钟后方才登上山顶,俯瞰即可眺望见万寿山五庄观顶顶要紧的那颗人参果树。
白真看站得笔直神情高深莫测的明月,满腹疑问中斟酌选了一个最不起眼的准备开口,却听一声闷雷,明月哪还有仙人垂首的傲然风姿。
青衣花环的小仙童,脸颊上未褪的婴儿肥嫩得恰如其分,唯有那双眼睛比夜空更蓝、比星光更亮。
雷霆以九曲十八弯的扭曲程度击下,与其说源自于天,不如说是来自归墟之上的岱屿岛。
唐伽的手指隔空拨弦,精准的控制,没有让紫雷伤害到明月,结束后,明月的境界跌停在混元金仙方才不继续下落,唐伽也继续底首打着瞌睡。
明月沉默的看了晴空片刻,几分着想豁然开朗,四海八荒受难,损失的又不是她和他。
白真嘴唇动了动,带出几分笑影,就又传来衣袂被风吹动的声音,风自北来,同时还有爽朗的笑声在问:“西王母的蟠桃宴,已过匆匆三百年,白真上神也来观日?”
来者是个白白胖胖的圆润仙人,一头华发很有仙风道骨的韵味,脸上的肌肤同样光滑柔嫩,偏偏长着很大很挺的鹰钩鼻,添了几分不太和谐。
和善笑容看清明月时,胖得只剩两条缝的眼睛忽然睁大了些,似惊喜激动,却又不敢失礼,恭敬地底首,话说的讨好又不肤浅过于谄媚:“原是神尊在此!我就说来观日峰的树梢上,喜鹊怎老是吵个不停呢。”
笑有很多种,白真嘴角扬起的这抹笑意仿佛有珍宝,失而复得,又温煦,又欢喜,甚至欢喜到有几分雀跃。不过念及瑶池的宴席蒋蒋结束,就接到阿娘传信小五失踪的消息,几个兄弟出门寻找都未果,再得见,就是受戾气伤痕累累倒在桃林,白真略微迟疑,想到这是天之九部地位崇高的大管家,心中警铃大作,声音不说春风拂面也足够轻缓粉饰太平,道:“陆吾神君安好。”
明月在南荒时也好,位主中天神殿也罢,都不曾见过陆吾。但西南曰昆仑丘的那块地界是帝之下都,陆吾传承至六代,也依旧是能让放心的司神。
这些年,苑圃的交梨火枣,天河的珍珠……都没少往紫微天宫送。虽然东西紫微天宫成百上千间的府库并不缺,但也足以显示出陆吾是有几分能耐也很识时务的神君。
白真沉默了。封印于大泽的紫水晶说明了很多他自重逢后就潜意识忽略去的关键,陆吾更是证实了许多问不出口的疑问、也揭开了一些危机。
自后山入观,入眼松篁满簇,楼阁数层。过了自种自吃的菜谱,毗邻着奇花争艳的丽景,就是人参果树所在,青枝绿叶馥郁,千尺余高,七八丈围圆。
而树冠下,有个白白嫩嫩小童趴在地上用拔来的朱栏一角吭吭挖着。
白真看他蹲下低头一心只顾得挖腐叶土,近几步过去搭话:“阿离,你这是在做什么?”
“我走到这里,第一次见这般的果子,树干过于光滑,就想打下来一颗尝尝味,可果子落地就不见,土地不应我,也不知是否被他捞了去。”阿离蹲麻腿脚,跌坐在地,仰头看是相识的,眼巴巴软着嗓子叫了声“四舅舅。”
明月看货真价实的小仙童挖土挖的有趣,也走过去搭话:“这树上果子是延寿的宝贝,却跷蹊五行相畏,你个小团子想随意打来吃,自然是不得其法。”
阿离手上仍拽了朱栏,看明月手里有一柄团扇,眼睛一下子睁得老大,爬起来风一般扑近:“这位仙子姐姐可否借阿离用一用扇子,在东海龙宫时,阿离用过娘亲的扇子,颠覆了水君的风格品位见到了顶顶漂亮的珊瑚。姐姐的这柄团扇流光熠熠,想来,阿离扇上一扇,遇土前接过一颗解解饿。”
“即使能驱使这柄无极,”明月抬手拿高了扇子,低头看扑过来的童儿“你若扇出这一扇削平了万寿山,还能否吃到人参果暂且不知,镇元子这道观,得先换个万里外的新去处。”
旭日东升,天光云影下,明月被锁灵的时辰已过,身影淡去又重聚,冷凝的气氛下,阿离礼仪学的再好,也目瞪口呆,仙子姐姐倒是嚷嚷不出口了。
时辰将近,半山腰的钟鸣一声一声划破山林的沉静。
成玉曾经陪着阿离去西天听过梵境佛祖办的佛会,太上老君开坛讲道时也曾和司命星君同去凑过热闹,在竹庐发现皆是些往日上不得天宫去的散仙,才明白昨晚天族太子协同太子妃的大驾竟被拦下戏耍,跺了跺脚,气乎乎的正想计较,听见吹响的号角声,抬头一望便瞧见二十四个神君在前引路,先不说拉车的是大日天龙,只说这绣日月星辰纳天地山河的沉香辇本身,那是以出自鸿蒙的沉香木为基,上嵌五彩神石,下聚五气玄金。
魁星分站两列,素锦手执玉如意在前,身后还跟了十六个仙伯、仙姑捧着贺礼,款款走至仙邸外。
此时宴席未开,围绕五庄观的大殿内外原就格外热闹,四十八个位列仙班的弟子代师出门来迎恭弯了腰。
如此天宫一行反而显得鹤立鸡群,再加上从素锦露面起就冷若冰霜的白浅,动辄就万年不出青丘甚少有谁能识得这位太子妃,不少来贺的仙君和交友广泛的连宋有过往来,可见了天族太子就下意识离这里远了,一时间竟只有代表墨渊还祝寿的叠风和子阑同他们汇在了一处。
阿离挂在嘴边的娘亲一直都是倾世脱俗,此番对上满脸煞气,心生畏惧,低瞧着衣诀下露出的鞋,摸着腰带上的金玉。
就这么一呼一吸间,素锦已经走过白浅身前,烁金的长裙,神情肃然中带几分居高临下的凛冽:“你这双眼睛长得不错。”
白浅被惊得倒退两步,握紧了玉清扇,沉压在记忆中的可怖恐惧陡然冒了出来,携裹着无尽的杀意挥出一扇。
若水河畔是仅是半生的仙力就曾引得东皇钟轰鸣七日,现在承了她十四万年来的全力一击,却被道厚厚的仙障消融了。
受波及狼狈呕了血,荡漾开的气泽让白浅熟悉,恍一转开眼就见着白真立在仙障之外瞧着她。
“小五,在五庄观胡闹,就是扰了墨渊上神清修,将他引来,也是不能轻易了结的。”
白浅不可置信地看一向疼她宠她的四哥,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穿着仙气飘飘的羽衣却因为嘴角溢下的血丝,像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青白恶鬼。
“浅浅,你我早就在俊疾山两心相许,不要因为乱七八糟的浑话伤了自己!”夜华有些惊悚,但冷峻的假面戴久了,即使眼里闪过些许恼色,宽慰的挽留倒像是冷心冷肺在说什么寻常事。
忘情水失了效用,打去洗梧宫拿回眼睛,也是素锦诡计多端对不起在先,如今被这么一说,为何像是她攀龙没了清白可言。
白浅推开夜华,急切几步去扯过折颜的衣摆:“老凤凰,我和夜华的情分,你是看在眼里的,你说啊。”
说什么?猝不及防被追问,折颜微不可见的皱了皱眉,为难的想扯回衣角,一会儿是和白止一家的情意,一会儿又是父神母神的养育之恩,一会儿又想起神仙转世的一叶障目,还有墨渊对白浅生出的情系。
倘若少绾上昆仑虚给墨渊一剑,折颜都能干巴巴的呵呵拍手称快,说不出半句阻拦。
隐晦的目光从心如死灰的夜华身上收回,又感慨地看了眼仅凭一句话就让姻缘线红到发黑的素锦,折颜霎那间脸色有一瞬的扭曲,起了涅槃重修的心,甚至如释重负惊觉此法甚妙!
白浅得不到答案,松开手,眼角处划落一道泪痕,忽听得侧旁传来道声音当头一棒,可称让浑噩的脑袋恢复清明的灵丹妙药。
“素素虽然是个凡人,和夜华君也算拜过天地;至于白浅帝姬,为司音上仙时不顾重伤在身,心头血偿还师恩七万年。想来,能以身相许墨渊上神的胞弟,无论是白浅帝姬亲上加亲还是凡人素素再续前缘,都是愿意的。”
往昔因为天君的威严还有青丘的颜面,洗梧宫的八卦传出天宫去也不曾被翻到明面上。小天孙阿离那娘亲,是夜华还未承位太子时从东荒俊疾山接上天去没有名分的凡人。此事在场不少仙君都知晓内情,梳理姻缘线的符元更是一清二楚,抚着胡须应和点头。
“老身乃狐帝之女,青丘帝姬,怎么能用婚姻大事,来充当报答师恩的筹码?”
轻描淡写的亲上加亲落在夜华和白浅的耳朵都无比刺痛,白浅脸色难看得和生吞了一只刺猬没什么两样,瞥了一眼旁边玄衣的夜华。
命盘里早就乱成一团理不清了,两不相欠,真的两不相欠了吗?
若说心疼穿玄色衣袍是为了不让看出受伤流的血迹,现在只觉黑啾啾的沉重到让白浅心颤发冷。
素锦压下脸上的郁色,无辜地眨眨眼:“但青丘另一位小帝姬白凤九为报答东华帝君的救命之恩,不惜入太晨宫中灵狐相伴,更甚追去凡尘也要以身相许。奈何情深缘浅,东华帝君已经应劫归去。可这报恩的法子,不是你作为姑姑言传身教?”
一朝之间,事情就落得无从解释转圜的的境地,当真可怖难缠。连宋慨然一叹,眼角的余光暗戳戳地打量八方来客都交头接耳低声私语地讨论,面上露出几分终于来了的轻松。
纵然仇怨颇深,白凤九追去凡世报恩,是亲眼所见做不得假。白浅一双泛红的眼已恢复了澄明,眉宇间带着恨铁不成钢,又无颜去说教颤颤发抖的白凤九,心上被挖开一个洞呼呼啦啦地灌着凉风。
仰面看是当值的织女将方圆千里的云霞织得格外漂亮,可白浅却宁愿回狐狸洞继续酗酒,至少醉得狠了便什么也不晓得。
夜华神色淡漠的表象露出几分凝重,眼底划过一道意味不明的暗光,摆正了神色对连宋点头,追上离开的白浅。
那些恩恩怨怨白凤九一知半解听不分明,可东华帝君应劫何意还是了然心痛,寒光泠泠的宝剑在手指着素锦,尖利的哭嚎:“你胡说,帝君是天地共主,如何会应劫!”
素锦点到为止,漫不经心拂了拂袖摆,不是很在意极端的爱可否演变为极端的恨。
折颜先被明媚的小丫头疯癫模样惊了一跳,施法让其昏睡,又觉有失颜面地捂住脸,闭关涅槃,即刻就去。
只因额间有凤羽花的胎记,又出生在九月,故取名凤九。在阿离之前,凤九是唯一的孙辈,娇宠得无法无天,也不失本性坚韧、敢爱明媚。
往日里赞叹也赞叹得出自真心,白真这个当四叔的还从未见过小侄女如此崩溃卑微,不可置信却无可奈何,抬手点派了仙鹤带了昏睡中的九尾红狐清啸去二哥府上通报。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在这个节骨眼上成玉将遁未遁,原是为帝君跟青丘小殿下情深缘浅说辞挑眉,突兀被一锁链法器绑了肉身也束缚了元神,如何挣扎全是无用功。
连宋一愣,皱着眉见司法神殿的从属要收押去毗娑牢狱,便知成玉在凌霄殿陈情犹疑的说辞有假,脸色急涨成了猪肝色,打起精神怒喝道:“芷溪上仙这是何意?”
芷溪虽然是个女神仙,无情剑得道飞升在司法神殿掌了那卷天规,刚正不阿连夜华君的雷刑都曾判罚过,更何况妄议妖族踏足南荒的成玉。
来日天君问起,也不会让四海八荒与碧落天万万年的和平毁于一虚号元君的手里,可连宋依旧不由分说跟了去。
匆忙接稳贺礼和一个穿身墨绿锦袍的胖娃娃,清晨才将小天孙送回给夜华君的陆吾大为意外,随后面露尴尬。
阿离有些忧郁,虽然脸上不显,但对又被丢下很有些难过低下头。
垂下眼,在瓜田里吃饱了瓜,子澜陡然生出几分疑惑。曾几何时他也修为扎实、人品端正,拜师昆仑虚,是向往四海八荒中有名的圣地,怎么就沦落到被议论是非不分的地步?
自从墨渊醒来后就修为不济到需要清修静养,回返昆仑虚的十五个弟子轮流为养护元神的法阵输送仙力,每次结束喝着难咽汤药才不至于耗损过都毁了根基。
子澜最晚拜入师门,又不像化名司音的白浅有折颜上神依靠和青丘之国的供养。
自若水之战后已经过去几万年,修为依旧是师兄弟中最低的,子澜嘴上碍于师父偏心和袒护不说,心里难免对情情爱爱的白浅和夜华生出几分怨怼。
想到这,子澜看了一眼默不作声的叠风。东海谬清公主逃婚去洗梧宫充当宫娥污损西海名誉,他们十几个师弟听闻为之不平,大师兄都处事不惊挺过来了。可师父元神曾经寄生在西海大皇子身上一事被传开,大师兄就被家里要求在昆仑虚和西海之间做出选择。
虽然有些卑劣,偶尔也会庆幸,不是师兄弟中最可怜的。
人参果树乃是混沌初分、鸿蒙始判时便已存在的灵植,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果,再过三千年方可成熟,吃上一颗就可多活肆万柒仟年。是以万岁的整寿,早也一次两次许多次。不过是徒弟们的孝心,镇元子收下了,就不能让寿宴成这些小辈剑拔弩张、不欢而散的闹剧。
“无论是何阶品,一旦动情,没有遇对良缘,就成有损道途的劫数。”迎出门来的镇元子白发长髯,一举一动没有姗姗来迟的懊恼,带着老辈大神的睿智从容。
圆满万世佳话的婚盟,倘若如兰茵絮果,平添一桩荒诞笑谈。原就自责尽孝反而徒惹是非的四十八个弟子对此深以为然,躬身道:“弟子领训。”
老朋友起身去亲迎大驾,不拘一格的灵宝天尊勉不了跟来捧一捧场。众所周知三清四御中的三清之首是元始天尊,收徒的标准极为苛刻,现下元始还在和太清下棋,灵宝天尊犹豫地看眼徒孙变师弟的夜华,又瞧了瞧赠与过破云扇的司音神君,现在倒是可以称一声白浅上神了,颇为嫌弃的移开眼,有些疑惑皱眉。
心照不宣青丘之国的九尾白狐一家渡情劫飞升上神,这行四的白真比之几个兄长,精致眉眼间气息纯阳,仙泽浑厚。
昔年镇元子往玉京换去的那颗黄中李,倒是没有浪费。
“爱本无错,可神仙动情,为了一己私情,罔顾天规,扰乱天地秩序,就是错。”
自仙邸内传出的声音不大,却清亮在耳边让听清清楚楚。
互相对看了一眼,眼巴巴朝门口看去,就连镇元和灵宝也不例外,唯有白真面色微变,将迈出一步的脚收回。
天缥裙拂过石阶,用玉兰簪挽起的长发,银质流苏坠着珍珠在曦光下折射出璀璨的流光。
素锦反而是清醒得最快,低下头执礼道:“中天北极紫微大帝驾临五庄观。”
“恭迎神尊。”整齐的声音中是尊崇之意。
“神尊亲至,蓬荜生辉。”小友时隔数万年后再一次踏足五庄观,镇元子的笑容依旧如往昔亲切。
刚还在感叹九尾白狐一族出了意外,灵宝有些恍惚,他若是记得没错,昔年妖族的那些圣君们也曾这般恭迎过妖神。
经历过几场天地浩劫的洗礼,倒不是说三清畏惧妖神,就是没甚好处,谁都不愿一个随时会犯病的巨臂被勾起对往事的追忆,掀起血雨腥风。
左右东华已经应劫,中天神殿治下的四海八荒不会比现在更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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