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司空小姐，快拦住小姐！”

惊呼如同惊雷般从城主府传出，随即一声又一声地在下关城的街巷间回荡，整座城池都被呼喊声惊醒。

下关城的百姓早已司空见惯，司空千落纵马穿街对他们来说并不陌生。摊贩们动作麻利收起摊位，行人也迅速避让到路旁，生怕被那匹疾驰而来的骏马撞上。

一道士装扮的男子手持木剑缓步走到了茶铺外，目光平静地望向那匹绝尘而来的黑马。马上是一名黑衣女子，手持一杆乌金长枪，英姿飒爽，眉宇间却带着几分怒意。

“本小姐不过想出城几日，你们为何拦路！”司空千落怒喝一声，声音清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身后有几名骑着马的扈从匆匆赶上，为首的喘着气说道：“三城主有令，让小姐守登天阁第十四层，不得擅自出城。”

“本小姐今日偏要出城，驾！”司空千落冷哼一声，挥下马鞭，黑马如离弦之箭般向前冲去。然而，她发现本应空旷无一人的长街竟然还留着一间茶铺，而茶铺前，一道士正神情淡然站在路中间。

司空千落虽然以蛮横闻名下关城，却并非十恶不赦之人，没有马踏死人的爱好。她匆忙勒马，黑马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嘶鸣。

稳住马身，司空千落长枪一指，娇叱道：“你是什么人？不想活了吗？”

那道士微微一笑，语气平和：“茶铺老板告知我，闯过登天阁，就可以见到小仙女。”

“仙，仙女？”司空千落一愣，心想这男子长得俊朗，脑子却不大好使。还是身边的扈从低声提醒道：“小姐，这位道长可能是为二城主来的。”

司空千落回过神来，长枪依旧指着道士，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满：“你就是赵玉真？你这不是能下山嘛。”

赵玉真不答，只是望着她手中的乌金长枪，若有所思：“你是司空长风之女？”

“什么空不空的，本小姐司空千落。”司空千落恼怒地回应，言辞间不乏对父辈荫泽的厌恶。

赵玉真转身，遥指远处的登天阁，语气淡然：“我来见小仙女。”

“那就亮出你的本事！”司空千落一跃下马，身形如燕，手中长枪行云流水般挽出朵朵枪花，枪尖直指赵玉真。然而，她的枪还未刺出，眼前却已不见了那一袭紫衫。

“得罪了。”赵玉真的声音从三丈外传来，他手执一柄桃木剑，朝天一指。木剑转瞬间化作数十柄，寒光闪烁，剑气纵横，铺天盖地地冲着司空千落和其身后的登天阁猛袭而去。百姓们躲在街角，心中既惊又叹。

“这，无量剑阵？”百里东君被吵醒，踱步到酒铺门边，看到这一幕，不由得瞪大了眼睛，神色大变喝道：“道剑仙下山了！可那山下，他怎来的雪月城！”

尹落霞不明白师叔为何如此激动，惑道：“蛛影传来消息，三千铁骑被击得人仰马翻，那位真仙对此缄默不语，但是青霄剑已经由王道长和四位老天师一同护送不知去向。还有道消息尚未证实真假，望城要封山五十年。”

登天阁的守阁人，每一个放在江湖上都可称一流高手，可面对赵玉真轻描淡写般挥出的一剑，却显得如此弱小，如同蝼蚁！

李寒衣飞身落在檐角，望着赵玉真，眼中闪过一丝痴意。她原本打算等黄金棺的事了结，就上望城问一个答案。她等了很久，是下山还是不下山，总该有个明确说法。可没想到，这个答案，无需上望城要了。

赵玉真气势磅礴的一剑席卷了登天阁。司空千落身处剑阵中心，手中长枪挥动枪影如龙，然而剑气纵横如同天罗地网，任凭她如何都无法突破反而被逼得连连后退。

望城山的真仙曾箴言赵玉真兼武运天运为一身，若他下山，必将掀起一番腥风血雨。而赵玉真也铁了心不想掀动风云，在山上一待就是三十多年。如今这位道剑仙不知为何下山，还来砸登天阁。

司空长风接住女儿，神色复杂的去看赵玉真。他原打算亲自去于阗国，如今怕是不能了。

赵玉真的语气倒不见挑衅，颇有些拉家常的意味：“我来见小仙女。”

斜阳西沉到山脊之后，三个人的影子在官道上越拉越长。雷无桀第五次翻过来倒过去地查看地图，眉头皱得像个包子，嘴里嘟囔着：“奇怪，地图上明明标注了有城镇啊……难道这地图是假的？”

萧瑟慢悠悠地踢着路上的小石子，嘴角带着一丝戏谑的笑意：“你确定这张地图不是画着玩的？我好像看见上面还有只王八。”

“那是玄武！代表北方！”雷无桀涨红了脸，气呼呼地反驳。

无心瞥了一眼被雷无桀踩得乱七八糟的杨柳枝，轻轻叹了口气：“你们听——”

远处传来清脆的铃铛声，还有车轮碾过的辘辘声响。三人循声望去，只见数辆镖车正从岔路口缓缓驶来，镖旗上绣着“福威”两个大字。

“有救了！”雷无桀眼睛一亮，一个箭步冲了出去，差点被前方探路镖师的马踢中。

“吁——”镖师勒住缰绳，满脸不悦。

总镖头是个满脸络腮胡的黝黑壮汉，驱马上前，声音洪亮：“小兄弟，不要命了？”

雷无桀连忙抱拳行礼，脸上堆满了笑容：“这位镖头，前方可有城镇？我们三人迷路多时……”

总镖头锐利的眼神扫过三人：一个傻笑的毛头小子，一个冷着脸的公子哥，还有个眉清目秀的小和尚。他哈哈一笑：“你们运气不错，再往前走五里就是乌杨镇。”随即压低声音：“最近路上不太平，你们天黑前入城找个住处。”

萧瑟敏锐地眯起眼睛，语气冷淡：“怎么个不太平法？”

话音未落，镖队传出一声惊呼：“总镖头！有情况！”

只见路旁的灌木丛剧烈晃动，窜出几个蒙面人。

“此路是我开——”

“开你个头！”总镖头一鞭子抽过去，声音如雷：“老子走镖三十年，还没见过这么不长眼的！”

接下来的场面让雷无桀目瞪口呆。镖师们训练有素地摆开阵势，不到一盏茶功夫就把劫匪打得哭爹喊娘，最后一个逃跑时还不忘撂狠话：“你们等着！我们老大可……”

啪！总镖头一鞭子抽在他屁股上：“滚！”

待劫匪们都跑远了，总镖头才对三人解释：“看见没？最近这一带的山贼猖獗。”他跨在马上指了指队伍行进路线：“你们顺着这条路直走，看见一棵歪脖子老杨就右拐，镇上有家‘福威楼’，是我们大老板开的。”

雷无桀道谢，等镖队走远后兴奋地跳起来：“听见没？这次绝对不会错了！”

萧瑟却若有所思，低声自语：“福威镖局……”

无心已经走出三米，回头催促：“两位施主，再不走天就黑了。”

果然如那总镖头所说，大约五里路后，一棵歪脖子老树出现在路边。雷无桀激动地指着右边的小路，尽头处隐约可见城镇的轮廓。走近看，门上挂着两盏红灯笼，在暮色中格外醒目。木匾‘乌杨镇’三个大字已经斑驳，石墙上还贴着一张崭新的告示——山贼出没，戌时后实行宵禁。

“那就是福威楼！”雷无桀指着门内，突然肚子‘咕’地一声长鸣。萧瑟嫌弃地往旁边挪步，语气冷淡：“你的肚子比你先到了。”

那是一栋三层木楼，灯火通明，门口挂着酒旗，上书福威二字。三人刚要进店，一个店小二打扮的少年拦住了他们：“三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雷无桀挺起胸膛，声音洪亮：“住店！”

“里面请。”店小二眼睛一亮。

“慢着，”萧瑟淡定地掸了掸衣袖，语气平静：“我们只是先来认认门。”

店小二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脸立刻拉得老长：“没钱装什么大爷！”说完砰地关上了门。

雷无桀摸着咕咕叫的肚子，为了安抚五脏庙，信心满满地拍拍胸脯，冲向一个卖艺的摊位：“集市还没散，看我的……”

虽然天色已晚，但宵禁的时辰还没到。各色灯笼将长街照得通明，叫卖声此起彼伏。

“瞧一瞧看一看了啊！雷家堡独家绝学——胸口碎大石！”雷无桀的吆喝很快吸引了一群看热闹的百姓。他特意借了面铜锣，咣咣敲得震天响。

“你小子细皮嫩肉的，行不行啊？”卖糖人的老头嘀咕道。

雷无桀充耳不闻，一个鹞子翻身躺上长凳，豪气干云：“哪位好心人帮忙放块石头？”

卖豆腐的和卖甜瓜的合力颤巍巍地搬来块巨石，小心翼翼地说道：“小伙子，这石头可有两百来斤……”

“无妨！”雷无桀拍了拍胸口，信心十足：“我雷家内功……”

石头一放上去，雷无桀的声音立刻被压得没了底气。他深吸一口气，突然听到一声大喝：“都让开，让俺试试！”

砰！一锤下去，石头纹丝不动，雷无桀差点把胆汁喷出来。

十步远的茶肆，萧瑟慢悠悠地品着最便宜的粗茶，对戏谑看过来的茶博士摆手：“不认识，没见过。”

无心用炭笔在木板上工整地写下“代写书信，三文一封”，在好说话的粮店门口支了个小摊。

很快，一群不识字的老百姓闻讯围了上去。

“小师父，帮大娘写封家书！”

……

无心提笔蘸墨，来者不拒，写情书时还贴心地问：“施主可要加句‘身无彩凤双飞翼’？”

一个时辰后，雷无桀灰头土脸地趴在刀痕纵横的木桌上，声音虚弱：“萧瑟！那石头是花岗岩啊。”

萧瑟头也不抬，仿佛早就预料到会如此：“所以碎的是你的肋骨？”

无心和粮店老板结了银钱，数了数剩下的铜板，微微一笑：“生意还成，够三碗素面。”

雷无桀眼睛一亮，立刻恢复了精神：“那也行！走走走……”

劲道的素面热气蒸腾，香气四溢。萧瑟突然没头没尾的问道：“你在情书最后加了什么诗？”

无心微微一笑：“曾经沧海难为水。”

雷无桀一个踉跄，差点摔了：“你这是在拆散人家啊！”

萧瑟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语气中带着一丝难得的调侃：“你倒是挺关心别人的姻缘。”

雷无桀挠了挠头，嘿嘿一笑：“那是自然，行侠仗义是我的本分！”

萧瑟摇了摇头，“赶紧吃你的面吧，再不吃完就凉了。”

无心看着两人，轻轻合掌，低声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作者有情人终成眷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