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马蒂亚斯仿佛被困在了自己的世界里,未曾踏出家门一步。院中的花草无人照料,自顾自地生长着,而他整日沉浸于书页间,或是轻轻擦拭木偶,试图用这些琐碎的事务填补内心的空虚。然而,弗洛里安的笑容却如影随形,无论他如何努力,那身影却在梦中愈发清晰,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直到那个清晨,弗洛里安院子里传来的敲打声打破了这份宁静。马蒂亚斯轻轻拉开窗纱,试图透过清晨的薄雾窥探那熟悉的身影。雾气如轻纱般笼罩着一切,弗洛里安的身影在雾中若隐若现。马蒂亚斯在窗边静静观望了一会,发现那人走出院子,不知前往何方,直到那身影渐渐消失在雾中。
马蒂亚斯看着那人远去的方向沉思了片刻,最后还是决定去院子里看看。轻轻推开院子的门,马蒂亚斯的目光扫过院子,一切都还是那么熟悉,花草似乎还似往日那样繁茂,并未因他懈怠的这几天而凋零,可当他仔细看他的花时,却发现不知何时院中多出几盆陌生的秋海棠。
马蒂亚斯好奇地走近那几盆海棠花,粉红的颜色在这萧瑟的季节显得格外绚烂,花瓣上凝结着清晨的露珠,他弯下腰凑近,却并未闻到明显的花香。正当他思考这几盆花的来路时,他的目光落在花盆底下,发现那里压着一封信。他心跳莫名地加速,缓缓捡起那封信,拆开纯白的信封,发现纸上赫然写着:Nemusíš utíkat, vždyť jsi květina sama.(捷克语:你无需逃避,你与鲜花皆烂漫。)
久违的笑容浮现在马蒂亚斯的脸上,他抬头向弗洛里安的院子里望去,发现相同制式的木秋千已在雾中悄然成型。马蒂亚斯将信纸小心翼翼地塞回信封中,解开几颗大衣的扣子,将信装入内侧的口袋里。马蒂亚斯微笑着摇摇头,倒觉得弗洛里安幼稚得有些可爱,转身弯腰端起那盆海棠花,便向屋内走去。
十月末的布拉格,冬天的前奏已然敲响,海棠花需移步室内,方能在温暖中续写娇艳,恰似某些情愫,亦需细护,才不致在寒霜中凋零。窗纱轻轻覆下,与窗台上的几盆海棠花一同构成马蒂亚斯此生见过最美的画卷。
夜幕悄然降临,屋内渐暗,马蒂亚斯点燃一支蜡烛,伴着昏暗的烛光坐在书桌前读着一本《少年维特的烦恼》,书页间流淌着维特对绿蒂那份纯真而热烈的情感,他为维特的痴情感到惋惜,也为那份无法触及的爱感到共鸣。正当他沉浸在书中的情感纠葛中时,一阵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打破了夜的宁静。马蒂亚斯愣了一下,目光从书页上移开,抬头望向那扇紧闭的门,声音中带着一丝疑惑:“是谁?”随即起身向门口走去。
“马蒂亚斯,是我,请开门!”听到门外响起熟悉的带着几分急切与期待的声音,马蒂亚斯的手停在半空,准备开门的手指微微颤抖,心里暗暗思索着这么晚来找自己有什么事,却感觉自己的脸变得越来越烫。犹豫片刻,他深吸一口气,终于打开了门。
刚打开门,弗洛里安身上的寒气便袭了进来,弗洛里安嘻嘻地笑着,手上捏着两张纸片。“这么晚找我有什么事吗?”马蒂亚斯一边说着,一边侧着身子让他进来。屋里弥漫着熟悉的松香膏的气味,弗洛里安的目光在屋内游走,最终落在窗台上的几盆海棠花,它们在月光下绚烂绽放,令他心里顿时欢腾起来。就着摇曳的烛火,倒显得马蒂亚斯的脸比海棠花更加鲜红娇艳。弗洛里安坏笑着,身子前倾凑近马蒂亚斯的耳畔,压低嗓音轻轻地说:“马蒂亚斯,你的脸很红呢。“闻语,马蒂亚斯连退两步,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你到底有什么事?”声音中带着几分羞涩。弗洛里安微笑着,眼神中闪烁着神秘的光芒,仿佛藏着什么惊喜。他缓缓举起手中的两张纸片,慢慢地说:“这是我弄到的两张艺术展览的门票,我想...邀请你明天和我一起去市里参观展览。”
听到他温柔的答复,马蒂亚斯有些惊讶地抬起头瞥了他一眼,随即又快速低下了头,默默不语,只觉得脸上滚烫,仿佛连空气都变得灼热起来。 见状,弗洛里安往前走了两步,将手搭在马蒂亚斯的右肩上,默默贴近他的左耳,轻轻地又说出了那句话:”Nemusíš utíkat, vždyť jsi květina sama.“(捷克语:你不必逃避,因为你自己就是花。)
马蒂亚斯抬起头,正好与那灼热的目光相遇,琥珀色的眼睛里仿佛藏着无尽的星河,每一颗星辰的闪烁都是对马蒂亚斯的默默凝视。这一刻,马蒂亚斯仿佛找到了勇气,他鼓足了底气说道:“好,我答应你。”脸上浮现出一抹真挚的微笑。弗洛里安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那明早不见不散。”转身便往门口走去。正当他打开门准备出去时,马蒂亚斯冲着他的背影轻声说了一句:“晚安,弗洛里安。”闻言,弗洛里安微微一愣,随即笑着转头说道:“晚安,马蒂亚斯。”他的身影逐渐融入月色之中,只留下那扇微微晃动的门扉和屋内摇曳的烛火, 而那本《少年维特的烦恼》则静静地躺在书桌上,仿佛也在为这段情感的萌芽默默祝福。
这一晚,马蒂亚斯几乎没怎么合眼,总觉得这一切太美好,难辨梦境与现实。天一亮,马蒂亚斯便起来了,打理一番穿上了自己最喜欢的纯白色衣服。马蒂亚斯对着镜子端详着自己,他身着一袭白色的衣服,那纯净无瑕的白色仿佛是冬日里最洁白的雪。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的身上,白色的衣料在光线的折射下,闪烁着柔和而迷人的光泽,似珍珠在晨曦中闪耀。马蒂亚斯站在那里,宛如一位从画中走出来的王子,雪白的衣服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马蒂亚斯轻轻推开门,便发现街边已停着一辆马车,弗洛里安身着鲜红色衣服慵懒地倚在马车上。见马蒂亚斯出了门,笑容立刻爬上了弗洛里安的脸,露出了两颗小虎牙,弗洛里安兴奋地向他摆着手。他身穿一件鲜红色的衣服,那颜色如同秋天里最后一片燃烧的枫叶,鲜艳而热烈。他的衣服剪裁合身,衣摆随风轻轻摆动,阳光洒在他的身上,红色的衣料在光线的映照下更显得耀眼夺目。弗洛里安站在那里,宛如一只活泼的小狐狸,他的眼睛闪烁着灵动的光芒,嘴角的笑意带着一丝顽皮。
当马蒂亚斯缓缓走近时,弗洛里安的右膝突然跪在地上,右手放在胸口上,左手端起在面前,微微抬着头望向马蒂亚斯,轻声说道:“请上车,我的小国王!”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调侃的意味,眼神却充满了真诚和敬意。马蒂亚斯被他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随即反应过来,在那股炽热的目光的注视下,他的脸微微涨红,轻轻将手搭在弗洛里安的左手上。弗洛里安感受到马蒂亚斯手心的温度,嘴角勾起一抹微笑,然后缓缓站起身来,轻轻端起马蒂亚斯的手,将他扶上马车。自己则坐在车头,熟练地驾驶着马车,带着马蒂亚斯缓缓驶向远方。
两人到达展览馆时已然是中午,日中的太阳毫不吝啬地向人们播撒着它的温暖。展馆里人不多,但展品却琳琅满目。一踏入门槛,马蒂亚斯的目光便被一只青白相间的瓷瓶牢牢牵引。他缓缓走近,细细打量起来,发现瓷瓶通体以洁白的釉色为底,上面绘有淡雅的青色图案,青色如同远山的轮廓,又似天空的倒影,与白色的釉面相映成趣,似乎来自于东方某个神秘的国度。弗洛里安静静地立于他身后,轻声细语道:“这叫青花瓷。”马蒂亚斯闻言转过身,只见弗洛里安正以一抹温柔的微笑相迎,“书上说的。”言罢,两人相视一笑,便继续往前走。
不远处,一幅巨大的油画挂在墙上,其鲜艳夺目的色彩宛如磁石,不由自主地牵引着马蒂亚斯的脚步,引领他缓缓走近观赏。画上,两位裸女在落日余晖下的海滩上翩翩起舞,她们的身姿轻盈而充满无限活力,每一个跃动的瞬间都仿佛在诉说着舞蹈赋予的无尽快乐与自由灵魂,右下角写着一行精致小字:爱德华·蒙克《在海滨上跳舞》。弗洛里安静静地站在马蒂亚斯的右侧,目光时而掠过画作,时而偷偷斜睨着身旁人专注的脸庞。见他如此沉醉于画中世界,弗洛里安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情愫,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了马蒂亚斯温热的手背,嘴角勾勒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坏笑。
马蒂亚斯仿佛从蒙克笔下的梦幻世界中猛然惊醒,耳畔仿佛还回响着画中裸女轻盈的舞步声。他蓦然回首,正与弗洛里安那略带狡黠的笑颜相对,脸颊瞬间染上了绯红,犹如蔷薇在晨曦中绽放。在那一刻,无需言语,两人的心灵似乎已悄然相通。马蒂亚斯以几乎不可察觉的动作,用小拇指轻轻勾缠上了弗洛里安同样试探性伸出的小拇指。纠缠的指节开始模拟海浪的韵律,弗洛里安的拇指轻抚过他食指侧面的淡青色血管,像在调试小提琴的琴弦。无名指关节相抵时,弗洛里安的手指微微用力,于是掌心蓦地贴合,如同舞动的旋律,流畅而自然。交扣的十指在阴影里完成最后的啮合,像两株根系终于相遇的植物,指骨与指骨碰撞出细微的潮响,仿佛蒙克的海浪终于漫出了鎏金画框。
当两人归返之时,夜幕已悄然无声地降临,宛如一幅深邃的画卷,其上点缀着几颗熠熠生辉的星辰,而柔和皎洁的月光则温柔地铺洒在他们的身影之上。弗洛里安拉着马蒂亚斯的手,以轻柔而诚挚的语调低语道:“不如去我的院子里坐一会吧,我刚巧做了一把新秋千。”马蒂亚斯凝视着弗洛里安那充满真挚与期待的脸庞,嘴角不禁勾勒出一抹温暖的微笑,轻轻颔首,欣然应允了这份邀请。
两人并排坐在秋千上,弗洛里安轻轻蹬着地面,秋千缓缓摇曳,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夜风轻拂,悄无声息地掠过树梢,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仿佛在为这宁静的夜晚奏响一曲柔和的乐章。
“马蒂亚斯?” 弗洛里安忽然轻声唤道,声音低沉而温柔,宛如夜风中的细语。“嗯?” 马蒂亚斯微微侧头,用同样轻柔的声音回应。“你相信缘分吗?” 弗洛里安的问题似乎带着一丝犹豫,又似乎带着某种期待。
马蒂亚斯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逗得险些失笑,但转头看到弗洛里安正凝视着自己,眼神中满是认真,他不由得收起笑意。微微仰头,目光掠过树梢,落在那轮皎洁的明月上,月光如水,洒在两人身上,为他们披上一层柔和的银纱。他轻轻转过头,目光与弗洛里安交汇,眼神变得柔和而深邃,仿佛藏着无尽的心事。“当然,因为它让我们在最不经意的时刻相遇,又在最需要彼此的时候紧紧相依。就像那些飘落的秋叶,看似随意,却总能在风中找到属于自己的归宿。”
弗洛里安凝视着马蒂亚斯的眼眸,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情不自禁地将他轻轻拥入怀中,声音低沉而真挚,“遇见你,是我此生最幸运的事。”
马蒂亚斯轻轻靠在弗洛里安的肩头,感受着他的体温和心跳,秋千依旧缓缓摇曳,仿佛时间都为他们停驻。此刻,他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人,所有的牵挂和烦恼都悄然远去,只愿与眼前人共赏这满天月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