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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诗勒隼在二楼房门外驻足,与房间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屋内的灯光柔和地透出来,明明亮亮地昭示着主人尚未入眠。
盯着那抹光亮,阿诗勒隼开始回想。
阿诗勒隼(懂兵法、擅谋略、不惧死、上战场……)
阿诗勒隼(天下竟有这样的奇女子?)
想着想着他突然轻笑起来,还不禁向前走了两步。
但随后又忽地转身,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耳垂,想起上次自己红得发烫的耳朵。
…
李长歌独自坐在床榻上,突然就开始无声的掉着眼泪,许是今日见到了魏叔玉,脑海里全是以前发生过的种种。
皓都『魏叔玉,你果然是郡主的好朋友,一下就猜到她会经过此处』
她想到了那日在悬崖边,魏叔玉咬牙朝着她射出的那一箭。
若不是月珩,受伤的也只会是她。他也是真的对她发箭了。
昔日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如今却与她变成了现在这幅模样。
再坚强的人也会有脆弱的时候,她越想越觉得难受,一股莫名的委屈也立马涌上心头。
眼泪又一次止不住地一连串掉下来。
…
落下最后一笔,李月珩轻舒一口气,将信笺折好,系于鸽子腿上。她目送着鸽子振翅高飞,直至身影融入天际,才心神恍惚地走回桌边坐下。
却也不会知道,这封信件将会在不久之后被悄然拦截。
房门突然被敲响。
出神的李月珩缓慢地眨了眨酸涩发红的眼睛,片刻后才意识到刚刚好像有人敲门。
李月珩“谁?”
没人回应。
李月珩沉默几秒,还是起身去开了门。
见到熟悉的面孔李月珩一顿,随后踏出门框转身关上了门。
李月珩“有事吗?”
可阿诗勒隼只定定地看了她红着的眼睛几秒。
阿诗勒隼“你哭了?”
没想到他视线这么敏感,李月珩淡淡别开脸。
李月珩“没有。”
一时间气氛有些沉默,盯着她的侧脸,阿诗勒隼抿了抿唇。
阿诗勒隼“男人也是可以哭的,不用难为情。”
李月珩“我从小就不爱哭,流血不流泪。”
“流血不流泪”这句话她阿耶阿娘经常对她说。
阿诗勒隼“别逞强了,是人都会难过的。”
李月珩抬眸看了他一眼,有些狐疑。
李月珩“…你没事,那我就先回去睡了。”
见她真要转身进屋,阿诗勒隼急忙开口。
阿诗勒隼“我心情不好。”
可当她再次看过来时又别开脸不去看她,颇有几分傲娇的意味。
阿诗勒隼“不知十三郎可否,陪我出去走一走?”
李月珩“现在?”
李月珩象征性地看了看外面。
李月珩“外面早就已经宵禁了。”
阿诗勒隼勾了一下唇角,余光瞥着她。
阿诗勒隼“真是奇了。”
阿诗勒隼“原来十三郎,是会怕宵禁的人。”
?
这是什么话?
顿时李月珩就被真的激到了。
李月珩“去哪儿?”
阿诗勒隼点点头,笑着看向李月珩。
阿诗勒隼“怎么,怕我把你卖了?”
面对他的“挑衅”,李月珩轻哼了一声,此时心情也好上了不少,自顾自转身下楼。
李月珩“就怕你没这个能耐。”
早已宵禁,外面空无一人,安静地吹吹风倒也不错。
客栈外和旁边的房子间建有类似于登高台的地方可以吹风赏月。
李月珩跟着阿诗勒隼的脚步踏上台阶,被梳成高马尾的后发随着冷风也缓缓飘动。
李月珩“你带我来这儿做什么?”
阿诗勒隼“这里离烦心事远,离月亮更近。”
见他一眨不眨地盯着月亮,李月珩也跟着看过去,嘴上却也不饶人。
李月珩“比起离月亮近,我好像是离你这个烦人的家伙更近了点。”
阿诗勒隼收回视线,侧头看了她几秒,然后缓缓凑近了两步。
属实是坐实了两人挨得近的事实。
阿诗勒隼“不好吗?”
李月珩没搭话,反而说起别的。
李月珩“这天气是越发地冷了。”
阿诗勒隼“嗯。”
李月珩偏头看过去,阿诗勒隼也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和她对视。
阿诗勒隼“怎么?还指望我把外袍脱给你啊?”
……真是有意思。
李月珩实在是没忍住别过头轻笑了起来。
阿诗勒隼“心情好些了吗?”
李月珩不看他,直勾勾地盯着头顶的月亮。
李月珩“心情不好的不是你吗?”
他也乐了,附和起她的话。
阿诗勒隼“啊是,是我心情不好。”
阿诗勒隼“所以,究竟出了什么事?”
见他不打算如她的意跳过这个话题,李月珩也无奈。
阿诗勒隼“让我想想。”
阿诗勒隼“能让你这般男子那样伤心,想必是今日求亲不成,心爱的娘子与别人跑了才是。”
真不是一般的脑回路啊。
李月珩“满嘴胡吣。”
不过李月珩倒是难得地觉得有趣,笑意愈发地深。
李月珩“我不过是遇到了一位我的,老朋友?”
想了想自己和魏叔玉的关系,好像自己是从来没有待见过他,估计都算不上朋友,顶多算是个认识的人。
李月珩“不对,可能从来都不是朋友。”
阿诗勒隼“哦?朋友?”
阿诗勒隼“什么样的朋友?又为何说,可能从来都不是朋友?”
李月珩垂下眸子。
其实她对魏叔玉的感触可到达不了自己为他哭的程度,但李长歌可不一定了,他俩的关系可不错。
不过还是那句话,再坚强的人也会有脆弱的时候。
有时候哭也并不是懦弱,而是单纯的想发泄下堆积许久的情绪。
她今天难过,最多算得上是共情了,但还不至于掉眼泪。
李月珩“我们自幼一起长大,习文练武。”
李月珩“刚开始我也以为这辈子都会这么下去,但后来……”
后来,长歌阿耶阿娘的死,可能或多或少都有她的参与。
尽管她没有出现与动手,但她也确确实实是知晓的人。
她虽然并没有怪自己,但二人之间的关系,回不到最初的模样了。
最初那种,面上都不在意,但却心口不一互怼的样子。
阿诗勒隼“后来你们也许,还会冰释前嫌。”
李月珩轻轻摇了摇头。
谈不上冰释前嫌,但你们四个也是绝对回不去了。
李月珩“不可能了。”
李月珩“大概以后,我都不会有这样的朋友了。”
阿诗勒隼“那这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李月珩眼睫动了动,侧眸。
李月珩“自然而然?”
阿诗勒隼“曾有人和我说过,有些人像水一样柔和,包容万物。”
阿诗勒隼“而有些人则似火一般,只会愈发地熊熊燃烧,靠近的人都会被灼伤。”
阿诗勒隼和李月珩对视。
阿诗勒隼“若是强行待在一起,只会化为灰烬。”
李月珩不去看他。
李月珩“这是谁告诉你的?你的朋友?”
阿诗勒隼“是我——”
阿诗勒隼微微一滞,话语仿佛在舌尖打了个转,却又迟迟未能成形。
阿诗勒隼“是我养父。”
阿诗勒隼“他告诉我这句话之后,我和我最好的朋友分开了。”
阿诗勒隼“成为永远的敌人。”
李月珩看着他许久。
李月珩“想必我也属火之人吧。”
李月珩忽地将身体都转向他,盯着他瞅。
李月珩“不过你说,我们会成为朋友吗?”
阿诗勒隼“我们现在不是朋友吗?”
李月珩的眼睫轻颤了一下,似有千言万语凝聚于这一瞬,可她仍旧坚定不移地与他对视,分毫不退。
李月珩“阿准。”
李月珩“谢谢你。”
阿诗勒隼别开脸,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看天看地,就是不看她。
阿诗勒隼“没什么好谢的。”
李月珩“你这大半夜的把我带到这儿来,还拐弯抹角地开导我,我确实应该谢谢你。”
李月珩唇角轻扬,那笑容较之以往更为真诚,仿佛春日里悄然绽放的花朵,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暖意渗透进人心底。
阿诗勒隼“十三郎。”
他突然换了种语气叫自己,李月珩也下意识地“嗯”了一声。
阿诗勒隼“幽州不可久留,尽早离开吧。”
李月珩从头到脚将他打量了个遍,面上虽挂着不解之色,心底却已泛起层层狐疑。
李月珩“为什么突然这么说?你莫不是听闻什么风声了?”
阿诗勒隼“幽州军中有些动静,加上长安之前也不太平。此处乃关隘重镇,恐怕迟早殃及池鱼。”
李月珩见他如此严肃的模样,不禁莞尔。
李月珩“阿准,你不信我是能自保之人?”
阿诗勒隼“我……”
李月珩“倒是你多管闲事。”
李月珩轻轻别过头去,目光投向天空中那轮高悬的明月,淡淡地截断了他未尽的话语。
李月珩“既然你知道现在幽州岌岌可危,等你做好自己的生意,就也早些离开吧。”
阿诗勒隼的心中忽地一颤,如鹰般地目光锁定在她身上,久久未曾移开。
阿诗勒隼“好。”
李月珩“快回去吧,天都要亮了。”
她漫不经心地转了转手腕,唇角扬起一抹轻笑,话音未落便径自转身,步伐轻快地先行离去,只留下一道淡淡的背影让他独自凝视。
阿诗勒隼伫立在原地,目光紧紧锁定她的背影。几秒的沉默里,他的思绪翻涌,随后迈开脚步,不疾不徐地跟了上去。
李月珩垂下眼眸,无意间瞥见身侧那道逐渐追上来的高大影子,心头微微一动。
回想起今日的笑容频次,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似乎确实比平日多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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