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人告诉我先生此刻正在衙门里,我不太相信他说的话,但也不能放过任何可能性。
所以我与那黑衣人从地下暗房里出来之后,便直奔衙门。
我想,是时候与那季无期较量一番了。
“你们想不到吧?这季先生,竟是这般的人。”
“是啊是啊,平时看着循规蹈矩,儒雅正直的,没想到竟是助人舞弊的货色。”
“听说他是个假的,那年科考是他把真正的季家少爷打晕藏起来,自己顶替了他的名额去科考了。”
“就他过得那穷酸样儿,没想到这种人居然也能中状元,怕不是舞弊的吧。”
“对,这种人考中状元,又有谁信?”
听着周围人的议论,我脚下一顿,压制住了上前理论的冲动,只愤愤看了大众一眼,发现这看似太平的世道底下,暗藏着怎样肮脏迂腐的心思。
我想,这并不是社会的进步。
阶级矛盾太过严重。
凭什么地位卑贱之人便没有出人头地之路呢?
卑贱之人考中便是舞弊,落第便是理所应当?
富家子弟考中便是理所应当,落第便是“不小心”?
我暗暗握紧拳头,径直向前走去,再不看他们一眼,将他们撇在方块世界里苦苦挣扎。
我与黑衣人偷偷潜入牢狱,在解救先生之前给了他一粒暂时缓解疼痛的药丸。
这里的狱卒实在让我大开眼界:睡觉的睡觉,喝酒吃肉的喝酒吃肉,有的甚至闲着没事虐待犯人,动用私刑以满足一己私欲。
江陵官吏竟腐败到了这种地步。
不再多想,我与黑衣人将这些官吏很快解决,找到了先生所处的牢房。
先生身穿囚服,长发随意披散,一手撑地,一手扶膝。
我看到先生身上鲜血淋漓。
我看到先生手上骨节暴露。
我看到自己的泪水波涛汹涌。
“先,先生...”
先生听到声音,缓缓抬起了头。
“阿晏。”
“你来了。”
先生嗓音沙哑,相比之前瘦了很多,只是那眼神依然坚定。
不再说话,我奋力将那牢锁砸烂,将先生从中救了出来。
我快步走向先生,看着先生伤痕累累的样子,却不知如何开口,双手也无处安放。
只蹲在先生身旁,看着他,不去管那毒性上来的黑衣人。
“我知道阿晏定会捉住这黑衣卫头领。”先生转头看向我,动作艰难。
我轻轻应了一声,想起在街上听到的话,不知该怎样安慰先生。
我心中尚有疑问存在,正要询问先生,他自己便率先开了口:“我知你想问什么。我武功高强,一可敌百,但你须知,不是说我武功盖世便无所不能了。”
“我曾经也是这样以为的,但你看我现在,不照样被抓进了这不见天日的牢狱中苟延残喘。”
“我虽厉害,但孤立无援,无法将事实诉与旁人,就连你,我也不曾说。”
“我本想着一切结束后再告诉你,我知你信任我无虞,但始终敌不过滔天权势。”
“所以..”
我接上先生的话:“先捉住季无期,逼他说出真相。”
“只是..”
“我不想让先生再去冒险,一切交给我便好。”
先生看着我,神情有些动容,我以为他终会妥协,但他只是摇了摇头。
“不,阿晏。”
“我知晓你是担心我,”顿了顿,又道:“但是阿晏,我须得亲眼看到这些人得到应有的下场,才算完成心愿。”
“先生莫要说得跟生离死别似的,我等着与先生共享这太平盛世。”
先生深深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不再多言,我扶着先生和黑衣人一起去找了那季无期。
那厮还在享乐,与几人一起吃酒,还叫了几个舞姬,我鄙夷地看着他们。
黑衣人与先生擒了其他几人。
我上前擒住了季无期,见他慌乱挣扎,我便颇为不耐地将那蚀骨散往他脸上一撒。
只听他大叫着,我压着他的手便更加用力了。
“少废话,这毒只能让你撑三天,要想活命,老老实实按我说的做。”
这季无期也是个没骨气的,听到这话,吓得连连点头:“好,好好,我什么都听你们的,别杀我,别杀我!”
“呵!”我再次唾弃了他一下。
“那好,我要你做的便是为先生洗冤。”
“先生?哪位先生?”
“季承宁。”
季无期复杂地看着我。
“你是说..李承佩?”
“李承佩是谁?”
“你身后那位穿着囚服的。”
我心下一惊,先生竟不叫“季承宁”,而是“李承佩”。
“我以为先生与季家那位重名重姓。
暂且将此事放到一边,你得替我们作证人。”
季无期忙点了点头。
之后季无期便发布通告,为先生洗了冤。
那季承宁虽远在京城,权势滔天,但因着江陵百姓的要求、舆论的压力,与季家的退让与悔改,皇帝竟真的把那季承宁罢免了官职,将先生提拔了上来。
通告如是说:
【季家长子季承宁威逼利诱,寻衅滋事,擅自抓李承佩老母以威胁其助其舞弊,李氏承宁只得妥协。
季承宁因而当上高官,前去京城,暗中多次派遣其私自培养的蒙面黑衣守卫,即“玄塔”组织的人去刺杀李氏承宁,幸得被其逃过此劫。
季承宁身居高位以来,曾多次抓捕聪慧贫苦之人助其季氏子弟金榜题名,有失公道,不公不正,败坏社会风气。
今,我江陵县令冒此风险,撇开与季家之血缘关系,本着公平公正之理,善始善终之心,在世家子弟为非作歹、世风日下的当世,将其罪行昭告天下。】
江陵百姓看到这通告,惊讶是情理之中。
在这之后,我听他们又说:
“先前是我们错怪了这承宁先生,不,应该叫承佩先生。毕竟他教书时便待人和蔼宽厚。”
“他出身贫苦,被人诬陷也是情理之中。”
“这先生真真可怜..”
“他也算是个孝子了。”
短短一夜,江陵的人们对先生的评价便颠倒了过来。
我只讽刺道:“好一个愚民 政策。官说风便是风,说雨便是雨。”
先生突然拍了拍我的肩膀,道:“所以,才需要多培养人才。”
我很认可先生的想法。
“是时候告诉你真相了。”先生说。
“我自小家境贫苦,父亲早亡,是母亲一手将我抚养长大。
我自小便聪慧过人,所以即使穷得无法进学堂,但教书先生见我可怜又聪慧便允我旁听。
只是学堂里的富家子弟见我贫苦至极,常常欺负我。
于是我苦练武功,才有了今日之成就。
我与我家东面邻居家的小孩交好,因为我们家境差不多,没有欺压人一说。
我与我西面邻居家的小孩交恶,因为他们家是富贵人家,但孩子因为娇宠长大,不太聪慧,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我姓李,名承佩,字兆珏。
他姓季,名承宁,字承宁。
在学堂里他总是欺压我,让我帮他完成功课,可是我不同意,但他却拿母亲威胁我。
我很惊讶,这么小的孩子便能说出这样的话,做出这样的事来。我也只好妥协。
再长大些,我越来越厌烦做这种事。
我想要快些科考,谋个一官半职,为百姓做事,做个好官。
可事情却总不尽人意,在我多次反抗之后,他阴了我一招。一次下学之后,他竟派人偷袭我将我打晕,关在那深林中的地下暗房里两天两夜。
这地下暗房便是之前你我同去的那处地方。
后来我找到了出口,像狗一样狼狈而归。
那时季承宁看到我落魄的样子便放肆地嘲讽我,笑话我,我深深地记得他当时说的一句话:‘东面的孩子,你怎么跟条狗一样肮脏啊?,
挣扎无果后,我便开始忍气吞声。
我装作顺从了他。
后来他的第一年科考落第,我知道,我的机会到了。
我告诉他:我叫李承佩,我们名中皆有“承”字,相逢即是缘,我决定撇开这些年来我们的恩怨,助你第二年科考金榜题名,只是你须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他问:‘什么条件?’
‘你题名后留我一命,我愿在这小小的江陵做一教书先生。’
他还怀疑地看着我,我只答了一句:‘放心,我不像你有着惯会糊弄人的本领。’
他同意了。
果然金榜题名,还是状元。
他很高兴,当真饶了我一命,不再找我麻烦,中状元后便高高兴兴去了京城。
后来在我几年的教书生涯中,便遇到了你,阿晏。
阿晏虽说也是富家子弟,但给我的感觉完全不同。
你是正直善良的,乐观的,积极向上的。
你不唾弃穷苦人家,好学多问,常向我请教,和你相处的日子总是美好而快乐。
你有次问了我手上的绳子,我告诉你那是我母亲编织的,虽然陈旧,但情深义重,你也没有嫌弃,只是跟我说:‘先生的母亲定是位很慈爱的人!’
我知晓,你应当是我最得意的门生。
后来的相处中,我便对你有了不一样的感情,我知晓,我应是喜欢上了你。
我曾多日纠结,在这样腐朽的世风下,真的容许这样的人存在吗?
我沉默。
后来我想通了,真正的爱恋是不怕被世俗所拘束的,你爱,你便要放手一搏,哪管它飞蛾扑火。
这几年里,我发现那季家人竟陆陆续续又抓了些人,都是穷苦聪慧之人,他们和我一样被威胁替季家科考舞弊,只是没我这么好运活了下来。
他们全部被带到那地下暗房杀害了。
我当时愤恨不平,每次他们抓人我便会尾随他们潜入那地下暗房,发现了他们留下的已杀名单与未杀名单。
为了不引起他们的怀疑,我每次看完都把它们放回原处,并且我还拼死救下了两个人,将他们安置在湖卢街京楼客栈中。
我想着做了教书先生,先培养一些人才,之后再找他们,与他们联手将季家这颗毒瘤彻底拔去,但时间却是等不及的。
之后那杜潜越又被杀害,我暗中来此,没想到撞上了阿晏,于是我便继续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打算事后再把一切告诉你。
后来你被黑衣卫射伤,我将你送到楚余那里养伤。
次日 我听说南陵水患,皇帝将这个任务交与季承宁办,又因为一时半会找不到好贿赂的聪慧之人,他便又盯上了我,他知我武功高强,便只派了‘玄塔’头领来将我抓回去。
我是万万不可能跟他回去的,于是我便设法引起了季无期的注意,在被带往牢狱之前,给你射了一封信,告诉了你那两个人所在处。后来的事,你便都知晓了。”
“现在,阿晏,你可明白我的心意?”
我听了先生的一席话,震惊得哑口无言。
先生说话的语气平缓,好似在诉说再为平常不过的小事。
我被先生的毅力与正直所感动,同时,我也知晓了我对先生的心意。
“承..不,兆珏兄,我明白了。”
他充满希翼地看着我。
“我晓得的,先生。”
“我于你的心意便如同你于我的心意。”
“你这是答应了?”
“嗯,我不怕什么流言蜚语,只怕你我不成眷属。”
先生泪水竟一涌而出。
先生拥我入怀。
……
后来先生解决了南陵水患,被提拔,先生将黑衣卫收归麾下,楚余替季无期和黑衣人解了毒。
又过了几年,先生连连提拔,最后,做了丞相。
而我,则做了一位画师,在本国颇具名气。
先生做丞相两年后,便提出与我成婚。
我自然是欣然接受。
举国震惊。
有人问:两个男子也能相爱吗?
在日渐兴盛的国家里,不断进步的社会中,人们对这个问题已经不带有任何偏见。
谁说不能相爱?
无关性别,无需被传统拘束,这是与时俱进,敢于做未然之事,敢于冲破现实。
这是一场惊骇世俗的婚礼。
举国同庆。
红烛映射,你我鬓发,厮磨成对。
皎月楚楚,白雾缭缭,二人成双。
(本故事完)
1:第二章中的“又有人被杀”真的只是先生测试子晏的一个小问题哦,他不是关键人物。
2:第二章中“欲杀未杀之人名单”中有“季承宁”这个名字,李兆珏本是被逼着助季承宁科考,其他人也没想到李兆珏真的中状元了。
以季承宁自称教书一方面是为了他自己收徒方便,一方面是季家让真正的季承宁去京城那边做官得个好名声,江陵这边也能有个清廉正直之美誉,季家默许了,并且两头的人同时瞒着,贿赂的人也多。
又因为在统计杀人名单时的汇总人季无期本就以为李兆珏叫李承宁,“李”=“季”是一个笔画的问题,然后他写“季”姓时写顺手了因此第二章与第三章中的两份名单写的时候他都写成了“季承宁”。
(emm,大概暂时就补充这么多吧,至于下一个故事什么时候开更,就随缘了。)
ps:这篇是22年发布过来了练手的,想到了便拿来给诸位欣赏,谢谢大家。
因为我尝试几遍都没办法把整个故事发出来,所以分成了上下两章,感谢体谅,也希望话本能多多改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