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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底细(一)

直挂云帆飞沧海

监正心里琢磨:"我干脆顺着他的表演,假意夸他几句,顺水推舟,看他有多大能耐,怎么收场。"

想罢,监正不紧不慢地开口,脸上似笑非笑,话里带着几分客套赞赏:"你这耍把戏的,倒真有东西。这老虎叫你摆弄得像模像样。你再舞弄一阵让大伙开开眼,回头我重重赏你。"

佗罗尊者是个粗人,又会些法术,根本没往深处想,只当这官老爷真被自己手段震住了,心里又得意又不屑。他想等会儿多耍几下,哄得道士们高兴,再找机会让这牛鼻子监正当众出丑,那才叫真本事。于是满脸堆笑,连声答道:"是,您老瞧好了。"

话音未落,他便牵过那只老虎。老虎看着凶,浑身毛亮,个头不小,其实早被调教得服服帖帖。尊者亮了个相,猛喝一声:"吃我一记!"抬胳膊兜头就是一拳擂过去。老虎一受刺激,条件反射仰头一啸,震得船板嗡嗡响,随即抬起前爪呼地拍回去。一拳一爪一来一往,看着旗鼓相当,打得热闹。围观道士道童们目不转睛,只觉这野和尚虽粗鲁,倒有几分驯兽本事。尊者越打越来劲,吆喝声一声高过一声:"往哪跑!往哪跑!"左一拳右一脚,快得跟下雨似的,把老虎逼得左闪右跳。船上地方不大,这一闹腾,动静大得要把船顶掀翻。

监正眯着眼,手拢袖子里,嘴角微微一撇。就在尊者浑然不觉时,监正悄悄捻动手指,施了个小法术。那老虎猛地翻了脸,身子一扭,后腿一蹬,塌下腰,把肥嘟嘟的屁股朝尊者狠狠撞去。"噗通"一声,百十斤力道结结实实砸在尊者身上,把他摔了个四脚八叉。他那秃脑瓜子重重磕在船板上,当即皮开肉绽,血肉模糊,两眼一翻,背过气去了。

监正别过脸,像没事人一样。好半天,尊者才缓过来,全身像散了架,心里又惊又气:"这畜生真要反天!平日叫它往东不敢往西,今天竟下死手打我!难道我的法术不灵了?"他百思不解,只当自己大意。

又缓了老半天,尊者也一骨碌爬起来,眼珠子瞪得血红,非要找回场子。这回他动了真火,使出浑身蛮力,一爪狠狠朝老虎血盆大口猛插进去。监正冷眼看得真切,又捻动手指。尊者手刚探进虎嘴,老虎大嘴猛地一合,尖牙如铁钳般咬下,顿时鲜血飞溅,皮肉对穿。尊者"哎哟"一声惨叫,拼了命抽出手,已是鲜血淋漓。

监正又捻手指,动了真手段。老虎彻底爆发野性,纵身跃上朝元阁顶,龇牙低吼。尊者彻底懵了,只当畜生发疯,哪想到全是监正借他戏法下的套。连旁边道士道童也云里雾里,小声嘀咕:"老爷怎么招惹这么个野莽之徒,鸡飞狗跳,掉价得很。"

监正背负双手,风轻云淡。等稍安稳,他故意逗那和尚:"你说这老虎从小养大,当真?"

尊者忍着钻心疼,硬着头皮答道:"确实从小养大。"

监正又问:"平日性情如何?"

尊者道:"可听话了。小的半辈子就靠它走街串巷耍把戏活命。"

监正笑了笑,话锋一转:"那今天怎么翻脸了?"

尊者叫苦:"兴许船晃得厉害,畜生没坐过船,心里发慌受了惊吓。"

监正顺话加重语气:"它赖我船顶撒野,要是伤了人,责任算谁的?"

尊者嘴上说:"不打紧,等会儿自己就下来了。"心里却恶想:"最好把你门窗砸烂,人撵下海!你害我挨摔挨咬,我就盼你倒大霉!"这点心思,哪逃得过监正眼睛。

监正见他还不醒悟,又盘算:"暗里弄他,他糊里糊涂不晓厉害。得使点明面手段,让他知道马王爷三只眼。"

主意已定,监正招手问:"你想不想让老虎乖乖下来?"

尊者忙点头:"当然要它下来。"

监正说:"那我替你叫它下来。"尊者嘴上说感激,心里根本不信。

监正唤道童拿纸,取朱笔蘸满朱砂,唰唰写了一道符,吩咐拿去香炉化了。符刚燃,青烟升起,那老虎忽然安静下来,衔着燃符四蹄轻快跑下,到朝元阁前双膝跪地,像只大猫。

监正脸色一沉,厉声呵斥:"孽畜!为何当着我面撒野!"老虎仿佛听懂人言,大脑袋对着地板一磕再磕,砰砰作响。

尊者在旁看傻了眼,却仍觉得老虎终究听自己的,壮胆伸手去牵。手刚碰到,老虎一声咆哮,纵身又窜回阁顶。监正喝令下来,老虎又乖乖跪回原处。尊者再牵,老虎再跳。如此反复,明眼人一看便知,老虎分明在针对和尚。

监正看火候到了,提高声音道:"和尚,你这老虎根子不正,野性难除,留着是祸害。今天我替你除害,也算做件好事!"

尊者再笨也看出事态不对,自己设圈套反被人当猴耍,逼得没法,只好说了实话:"这位老爷,我们那地方风俗,都是耍老虎取乐化饭吃。老虎全是花钱买现成的。既然老爷慧眼,一口咬定它根脚不正,是个养不熟的,那不如就替我除了它吧,省的日后害我。”

林贵和轻哂一笑:“我就说嘛,怎么看也不像你从小养大的。”

监正颔首,面色一肃,再喝一声:“孽畜,还不下来!”那老虎闻令即动,乖乖跑到朝元阁外跪下。

此番监正不再藏拙,不慌不忙从怀中取出七星宝剑,焚一道飞符抛向空中,剑尖一指,只听“噗”的一声,剑锋爆出耀眼光芒,瞬间将飞符焚化。霎时间,晴空骤变,西北云翻东南雾涌,天地骤然晦暗。紧接着头顶“咔嚓”一个霹雳,在撕裂天穹的闪电巨响中,一尊顶天立地的威严天神从天而降。

林贵和仰首问道:“来的是哪位尊神?”

天神声如洪钟:“小神乃今日当值的龙虎玄坛赵元帅,闻召即至,不知有何差遣?”

林贵和指着跪地的老虎与一旁的和尚道:“这和尚带着此兽耍把戏,如今大虫反噬,违背主命还要行凶伤人,天理难容,请尊神将其除去!”

赵元帅瞥那老虎一眼,微笑回道:“此等小妖,何须小神亲自动手,只消座下神虎一声吼便足矣。”

林贵和道:“也好,有劳尊神。”

话音刚落,赵元帅身下猛跃出一只斑斓猛虎,威风八面、气吞山河,方是真正的天上神虎,方才那闹腾的老虎与之相比不过是纸糊之物。神虎不扑不咬,只瞪圆铜铃双眼,对着跪地的老虎张开血盆大口,低沉一吼。

只这一声,如虎啸山林、挟无上天威,那先前耀武扬威的“老虎”气势顿泄,如被戳破的皮球急剧缩小变形。众人定睛一看,哪有什么老虎,地上赫然趴着一只小小的哈巴狗儿!一身黄毛、黄尾巴、白嘴巴、白爪子,模样既滑稽又狼狈,吓得魂飞魄散瘫倒在地,连滚带爬只发出“呜呜”哀鸣,人话也说不出,身下更是尿湿了一大片。

监正见妖物现形,便向天神拱手致谢,赵元帅收起神虎隐入云中。随后叫过一旁目瞪口呆、浑身发抖的和尚,指着哈巴狗戏谑道:“和尚,你好好看看,这就是你带来的大老虎?当真威风凛凛啊!”

佗罗尊者脸上青白交错,跪地磕头不止:“小的实不知情,真一直当它是只真老虎。”

林贵和摇头,语带双关道:“你靠着这只‘老虎’混饭吃,如今‘老虎’倒化作小奶狗,正应了那句老话:画虎不成反类犬。”

尊者无言以对,唯有磕头如捣蒜。监正惩戒已够,便又装出宽宏大量的模样,吩咐手下:“罢了,这和尚走江湖不易,看赏,多拿些银钱给他,打发上岸去吧。”

尊者揣着沉甸甸的赏赐,心里却七上八下、惊骇莫名。他一路往暂住寺庙走,脑中转个不停,后怕不已:“今日这牛鼻子老道真有通天本领,邪乎得紧,将我治得毫无脾气。他如此厉害,却不知明日要寻的那和尚本事如何?会不会也是个惹不起的硬茬?”越想越没底,脚步也愈发沉重。末了横下心来打定主意:“不行,心里实在不踏实。今夜先回寺里熬过,明日一早再去悄悄探探虚实。若那和尚也如这位一般神通广大,我就趁早收拾包袱走人,免得再吃眼前亏,连另一只手也搭进去。可若那和尚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货色,我再出来与他好好周旋,把今日丢的面子多少找回一点来。”想着,他捂着伤手,渐渐消失在暮色之中。1

段评

情节设计得挺有意思,看着挺带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