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幕口车看到这些南朝武将一个个炫耀自己的高超武艺,心里实在安生不下来,拼死拼活想要离开。唐状元没办法,只好放他走,临走叮嘱他说:“你回去以后,替我多多问候你们国王,只要写一封投降书送过来,根本不费什么事,还能免得以后再生出别的事端。要不然,将来进退两难,后悔都来不及。”
云幕口车连声答道:“知道了!知道了!”
云幕口车回到正路上,心里盘算了老半天。他本想把这南朝武艺高强的情况如实告诉国王,可自己先前出门时夸下了海口,这下就不好交代了。想要隐瞒实情,编些大话去说,可一想南朝那些将官杀人都不见伤口的本事,自己又能禁得住人家几下杀呀!
没办法,只好转到飞龙寺里,求见佗罗尊者。尊者问他:“你到南朝船上去了,情况怎么样啊?”
云幕口车说:“这事儿更没法说了。”
尊者问:“怎么没法说?”云幕口车就把南朝人武艺高强、杀人不见伤这些话,详详细细地讲了一遍。
尊者问:“那你心里怎么打算的?”
云幕口车说:“末将根本不是对手,不敢去招惹他们。”
尊者又问:“怎么就说不是对手呢?”
云幕口车说:“别的先不说,就说其中有个矮个子,个头不到三尺高,手里舞一张大铁铲,居然有一百四五十斤重。舞起来就跟雪花盖顶似的。一下又一下打在我身上,却连半下都没伤到我。您说这手段,高不高?我哪儿是他的对手呀!”
尊者说:“你靠的是木使漆封那类笨把式,所以才奈何不得他。要是我们这种会飞腾变化的,他又能拿我们怎么样!”
云幕口车说:“我刚才在他们宝船上,看见有三只很特别的船,每只船上都挂着三四面白牌子。一只船中间的牌子上写着‘高僧行台’四个大字,左边牌子上写着‘南无阿弥陀佛’六个大字,右边牌子上写着‘唵(ān)嘛(mā)呢(nī)叭(bei)咪(mei)吽(hong)’六个大字。这个还算平常。另一只船中间的牌子上写着‘监正行台’四个大字,左边牌子上写着‘天下诸神免见’六个大字,右边牌子上写着‘四海龙王免朝’六个大字,下边还挂着一块小牌子,写着‘衔珠吐光照天下’七个大字。
一只船中间的牌子上写着‘护持行台’四个大字,左边牌子上写着‘日月乾坤摩弄’六个大字,右边牌子上写着‘千山万水拔倒’六个大字。
您说这三个人是干什么的?我琢磨着,八成一个是和尚,一个是道士,最后一个是强人。您可千万不能小看了人家。”
佗罗尊者曰:“彼若僧道,便与吾同列;纵是魔王,亦可分庭抗礼,何惧?”
云幕口车谏道:“非惧大人,只恐万一有失,损及国体。举国仰仗大人如泰山,未悉底细便贸然相试,胜则同光,败则置王驾于何地?”
尊者称亲往岂有差池。云幕口车举其“诸神免见”“龙王免朝”“坛前听令”诸语,谓恐与玉帝并肩,不可轻慢。尊者思之,气势顿消七八,遂纳谏乔装探底。云幕口车赞扮耍虎艺人最妙。
尊者遂牵虎径赴林贵和宝船。听事官见僧牵虎,喝问,尊者称耍把戏讨饭。听事官叱道:“老爷船上岂容尔撒野!”
喧嚷惊动朝元阁林监正,眼皮连跳,疑为奸细,唤道童查问。听事官跪禀情由。林贵和暗忖将计就计,令彼知难而退,便问:“耍把戏者今在何处?”
听事官说:“就在船头上。”
林贵和说:“你领他到我这儿来。我正心里有点不痛快,不如叫他进来,逗个乐子。这也算得上是:因过竹院逢僧话,又得浮生半日闲。”
听事官不明白他的用意,心里想:“这倒便宜了那个狗娘养的,就只当替他通报了一回。”
可林监正的令又不敢违抗,只好领着进去。佗罗尊者也不明白他的用意,心里想:“这下可中了我的计了。”
他一只手牵着老虎,一只手捏着空拳头,径直跑到了朝元阁下见了林贵和。林贵和问他:“你是哪里人?”
尊者说:“小的就是本地人。”
林贵和问:“你干的什么营生?”
尊者说:“耍老虎把戏讨饭吃的。”
林贵和说:“既然是讨饭吃的,怎么还牵着个老虎?”
尊者说:“小的这边就是这样的风俗,拿老虎当耍把戏的压场儿。”
林贵和故意先吩咐听事官:“去预备赏钱,赏这个耍把戏的,然后再叫他耍给我看。”
只见尊者解开老虎,喝了一声:“你乖乖坐在平地上。”
那老虎就老老实实蹲在地板上了。老虎坐好了,尊者这才脱了上身衣裳,露出一副精光膀子来,喝一声:“看拳!”照着老虎嘴就是一拳。
那老虎也是训练熟了的,立马还了他一爪。左一拳,右手还一爪;右一拳,左手还一爪。左脚起,右边还一蹄子;右脚起,左边还一蹄子。这是两边打个平手开场的架式。
过了一阵子,尊者发了狠劲儿,嘴里连声喝道:“往哪跑!往哪跑!”
两只手左一拳,右一拳,跟下雨似的。两只脚左一踢,右一踢,跟擂鼓似的。把个老虎打得跌跌撞撞,连着摔了好几个跟头,半天都翻不过身来。
尊者又喝道:“畜生!有本事,你敢再来吗!”
话音还没落,那老虎一骨碌爬起来,把个脑袋摇了几摇,把条尾巴竖了几竖,腰骨拱了几拱,忽然发起威来,发出一阵咆哮的声音。
“扑”地一声响,从尊者头上窜到了他面前;又一声响,从尊者头上蹿到了背后去;又一声响,从尊者头上扑到了左边;又一声响,又从尊者头上扑到了右边。
蹦了好几蹦,叫了好几声,猛地调过屁股来,照着尊者的光脑袋狠狠一掼,把尊者一下掼翻在地,也摔得半天动不了。那老虎也像人一样,拿嘴凑过去闻一闻,拿爪子搭一搭,又拿尾巴挑一挑。
过了好半晌,尊者缓过劲儿来了,也一骨碌爬起来。这才是你赢一回我赢一回,才算正经的比试。
尊者爬起来,就着那股火气,喝一声:“往哪儿跑!”照嘴上就是一拳。老虎也叫了一声,照头就是一爪。
尊者跳起来,狠狠来了个双拳贯耳,把老虎打了一跤。老虎跳起来,狠狠一记头锤,又把尊者撞了一跤。
尊者把老虎打趴一次,老虎又把尊者打趴一次。这么摔了有一二十跤,摔得都不耐烦的时候,尊者忽然伸手一杵,直接把拳头杵进了老虎嘴里,直捅到喉咙管子上。老虎这下就不敢再动口了,才算真正服了输,又照旧安安稳稳坐在平地上。尊者把手抽了出来,这也算是互有输赢,又比完了一局。
林贵和故意称赞说:“耍得好!”叫听事官拿一大块生肉来,赏给老虎。
老虎抓过来,一口撕开,一口吞了下去。又叫听事官拿酒饭过来,赏给这个和尚。和尚接过来,边喝酒边吃饭,一起往肚子里灌。
一霎时,风卷残云,杯盘狼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