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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鹅儆猴

直挂云帆飞沧海

西海蛟笑着说:“你们总说南边的战船上有百万精兵、几千员猛将,原来都是吹牛。这都两三天了,也没见一个将官敢出来对阵。可笑!真是太可笑了!”

第三日三通战鼓响过,南阵走出一将,身高不足三尺,未披甲,骑在马上如一段矮木桩。西海蛟笑得直不起腰。

金天雷心想:“你笑我?我还觉得你可笑!”

西海蛟说:“南朝当真无人,派这么个小娃娃为将!我一指头就能断他两截。不过杀他也显不出本事,且先问问。”便喊道:“来者何人?莫不是庙里跑出的小鬼,也敢来惹我这金刚?”

金天雷大怒骂道:“狗奴!我乃大明朱皇帝驾下征西右营大都督。你这外族畜生也敢欺我?纵有千斤血肉,也只配挡刀箭,有何用处!”

西海蛟笑道:“这矮贼人小嘴尖。蚊子挨扇,只为嘴贱。我先割了你这张贼嘴,看你再耍嘴皮子。”

说罢方天梁劈头砸下数招。金天雷却不取任君镋,只抽一杆枪,抡上抡下招架。西海蛟攻势一松,他便抡枪逼进;一紧,又抡枪退回。如此打了一整天。盘龙三太子看得心急,抄起合扇刀劈脸砍来。

金天雷见砍得凶猛,拖枪便跑回本阵。三太子埋怨西海蛟:“一个小娃娃打一整天都拿不下,不丢人吗?”

西海蛟说:“杀这种小贼有何可夸!待明日,我一方天梁便将他砸成肉泥。”

次日金天雷又来挑战。西海蛟说:“你这娃娃,怎不回去好好长大,偏一次次来送死?”

金天雷怒骂:“狗奴敢小看我!”手里却换了口刀,举刀直奔西海蛟脸上砍去。西海蛟根本不放在眼里,随手提起方天梁左挡右架,金天雷的刀只在梁上碰得叮当乱响。

三太子又从侧面杀来。西海蛟说:“太子请回,一个小孩子要我们二人联手,传出去必被邻国耻笑。”

三太子说:“有理。我先回朝,若另有将官出阵,再来请我助阵。”这也是三太子命不该绝,还有几天阳寿未了,便回朝去了。两人又混战一天,不分胜负。

金天雷回营见元帅。郑和说:“金将军连续两日出战无果。若实在不敌,不如派几员名将围攻,或许能成。否则长他威风壮他胆气,日后更难取胜。”

金天雷说:“末将正要让他骄傲自得,忘形之时,不怕他不败。”

王景弘大笑:“正合我意。”

元帅心知金天雷用意,恐走漏风声,故意说道:“你们只会花言巧语,打不赢人倒有这么多废话。左右,将他轰出去,关营门!”这皆是用兵虚虚实实、迷惑对手之计。

又到次日,西海蛟再来,金天雷又去,手中却换了一杆枪,上下翻飞。西海蛟打到第三日,心里恼火,使出浑身蛮力狠命猛砸。金天雷故意卖个破绽,迎着方天梁架了一枪,枪折为两截。金天雷断枪,拨马跃出圈外,又亮出一口刀来舞弄。

西海蛟再把蛮力使出来,狠命猛砸。金天雷又故意卖个破绽,迎上刀架,刀又断成两截。金天雷断刀,再拨马跃出圈外,这才抽出那一百五十斤任君镋,舞得如游龙出洞、飞雁投湖。

西海蛟冷不防看见,吃了一惊,心想:“看走眼了!这般矮小竟用这等重兵器,怎敢小看他!”

自古道:“心神安定,身体听使唤。”西海蛟心里一慌,手上便不对劲。明明打起精神要死战,不承想方天梁砸下,金天雷一镋挑去,不偏不倚正撞在任君镋上,那镋锋利如刀尖。

这岂非西海蛟该绝、金天雷当成功?只听“叮当”一声,方天梁被铲成两截。西海蛟本就心慌,又断了梁,真是叫花子死了蛇——没什么可耍。他魂不附体,骑在马上头重脚轻、晃晃荡荡。金天雷又使巧招,将任君镋往他脑后虚晃一下。

他急扭头,还用那半截方天梁去挡。头刚扭过来,下壳子已挨了一镋,那颗斗大头颅“扑”一声被铲下。番兵无主,四散逃命。金天雷舞镋砍杀无数,直杀到不见人影,才提了斗大人头来见元帅。

两位元帅大喜。天师和天自在都来贺功。天自在说:“贫僧之前说的恭喜,可是真的吧?”

郑和说:“多谢天自在指点。但不知天自在您有什么高见?”

天自在说:“贫僧没有什么高见,只说西海蛟怎么会是金天雷的对手,您把这个名字仔细想一想就明白了。”

郑和说:“圣僧的话有理。西方在五行中属金,海在下,天在上。海里的蛟龙,怎么敢跟天上的雷抗衡,只有死路一条罢了。天自在的话,多么有理!但不知天师也说过今日的功劳应落在金将军身上,又是什么高见呢?”

天师说:“贫道用数理推算,得到金木相克的卦象。金将军是金角,西海蛟是木蛟。所以贫道知道这功劳要落在他身上。”

元帅说:“天师的话有理。但不知王老先生您也说今日的功劳要成在金将军手里,先生您又是什么高见?”

王景弘说:“学生我是用常理来推断的。什么常理呢?西海蛟连日来一直得胜,已经是志得意满、趾高气扬,眼里容不下任何人了。再加上金将军个子矮小,不起眼,他必定会轻视金将军,欺负他是个矮子。自古有句话说:‘骄傲自大的军队一定会失败,轻敌的人一定会灭亡。’用这个道理来推断,学生就知道今日的功劳必定要成在金将军手里。”

郑和说:“三位的高见,妙啊!妙啊!王老先生用的是常理,天师老先生用的是数理,天自在老爷则是既用常理又用数理。几位不开口便罢,一开口就一定说到点子上。”

当即吩咐记录司记下功劳,又吩咐军政司摆下宴席,大摆庆功宴。宴会结束后,元帅又吩咐取来银牌和彩缎,赏赐给金天雷。手下的将校也各有赏赐。又吩咐把西海蛟那颗斗大的脑袋取来,在接天关外竖起一根高高的旗杆,把他的脑袋挂在旗杆上,号令周围各国,谁要敢迟迟不投降,就以这颗脑袋作为下场。

再说金眼国的国王,听说西海蛟被砍了脑袋,忍不住放声大哭,哭得真是悲痛万分。他说:“西海蛟是我国擎天的白玉柱,跨海的紫金梁。今天一旦死在南朝人的手里,还有谁能来扶保我的江山,支撑我的社稷呀?”说了又哭,哭了又说。

话还没有说完,只见守关的番兵飞跑过来,报告说:“南朝人到我们关外竖起了一根高旗杆,旗杆上挂着西总兵的首级。首级上插了一面红旗,红旗上写着‘迟降者以此为例’七个大字,在关前号令,话说得非常难听。”

国王又听到这个报告,更是哭个不停。盘龙三太子说:“西总兵为国献身,如今又遭受悬头示众的惨景。孩儿我没有办法报答他,情愿带领一支人马,打开关门出去截杀,砍下那个矮狗奴的脑袋,也把它挂在关上,这样才能了结这桩冤冤相报的事情。”

国王说:“孩儿你错了!我军刚刚死了主帅,人心涣散,没有斗志。况且他那边出阵的人,未必恰好就是那个矮子,怎么就能够冤冤相报呢?”

三太子说:“既然报不了仇,那我就带一支人马冲下关去,把西总兵的头夺回来,按礼节安葬。这也不失为以德报德的做法。”

国王说:“孩儿你也不要冒昧行动。南朝人的诡计特别多,他们既然要用这办法来号令我国,怎么会不设下兵力防守。说不定就是用这个头做诱饵,在四面埋伏了兵马,谁也说不准。难道这就能叫以德报德吗?”

三太子说:“既不能报冤,又不能报德,叫孩儿我这一片心意怎么能够表白出来?”

国王说:“我也考虑过了,现在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准备三牲等祭品礼物,到关上对着他的头祭奠他一番,聊表我们的一片诚心罢了。”

三太子说:“父王说得对。”当下就备好了三牲祭品,摆上供桌,远远地对着西总兵的首级进行了一场隆重的祭奠。

祭了三杯酒,烧了几炷香,念了一篇祭文。祭文写道:

某年某月,金眼国国王莫古末伊失,恭敬地用各种祭品,向总兵官西海蛟祭告说:呜呼!我们有这个国家,靠的是将军威名赫赫。手持千戈刀兵,奋起如鸟之羽翼。迎其锋芒者无不摧折,遇到阻拦无不斩首而胜。我正寄望你为捍卫城池的干城之将,为何却惨遭悬首高竿的厄运。虽然将军的头可以被砍断,但将军的心不可被割裂;将军的头可以被悬挂,但将军的志向不可被摘夺。呜呼!生时胸怀兵韬谋略,死后战袍裹身而葬。悠悠苍天啊,将军有什么过错!呜呼哀哉!请您享用祭品吧。

祭奠完毕,国王和三太子抱头痛哭。哭声还没停,只见供桌上的一只鹅平地跳了起来,叫了一阵,然后竟然开口说:“太子哥,太子哥,往前走的话还会折损很多人,赔了一壶酒,还要再赔上一只鹅。”

国王和太子都吓了一大跳。国王说:“这难道是西总兵的在天之灵,来告诉我们祸福吉凶吗?我儿,恐怕前面真的是凶多吉少。不如趁现在这个时机,献上一封投降的书信和降表,也免得举国生民涂炭。你意下何如?”这几句话儿,分明说得有理。

谁料三太子是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只知道往前冲,不懂得往后退,当场就火了,说道:"父王您错了!怎么能因为这点小妖谶,耽误了军国大事?"

话还没说完,一只手把鹅拽过来,另一只手拔出剑,一剑把鹅劈成两半,高声喊道:"在场的谁要叛国,就跟这只鹅一个下场!"

三太子这一发火,左右的人全都吓得浑身发抖。

国王心里特别不高兴。这时有个驸马将军,名叫哈里虎,见国王不高兴,跪着上前禀报说:"胜败是兵家常事,虽说西总兵折了,幸好还有三太子在。三太子英雄盖世,谋略无双。别说一个西总兵,就抵得上十个西总兵。别说一个南将,就抵得上一百个南将。既然太子尽心为国,我们这些小臣哪敢贪生怕死!但凡有差遣,愿效犬马之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