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西南,一处无名清庵隐于杨柳深处,院墙低矮,门庭冷落,平日里极少有人往来。
这日午后,几辆寻常青布马车悄然停在巷口。侍从尽数留在巷外值守,年世兰换了一身素色布衣,除去满头珠翠,只简单挽起发髻,在颂芝一人陪同之下,缓步走入庵中。
庵内庭院只种几株翠竹,静尘老僧正独坐蒲团之上诵经,听见脚步声,缓缓睁开双眼,看见来人,并无半分讶异,仿佛早已料到此番相见。
年世兰不绕弯子,在他对面蒲团落座。
“大师千里奔赴京师,执着想要道出甘露寺旧事,究竟所求为何?”
静尘捻动手中念珠,声音平和悠远:“太后不必猜忌老衲想要兴风作浪。当年在甘露寺,老衲亲眼目睹种种反常景象,数年以来辗转难安。先帝勘案中途崩逝,卷宗封存,人证流放,是非就此掩埋。老衲不求兴大狱、追究罪责,只求世间留有一段公道记录,不至于所有真相尽数湮灭。”
“公道?”年世兰唇角浮起一缕苍凉笑意,“一旦旧事公之于众,何来公道,只剩大乱。当今陛下是我亲子,朝野刚刚安定。倘若传出太后当年设计假孕的流言,宗室诸王势必借机发难,动摇新帝根基。战火纷争、朝堂清算接踵而至,无数官员、族人将会牵连殒命,百姓也会受动荡之苦。大师一心向佛,以慈悲为本,难道愿意见到生灵遭祸?”
静尘沉默片刻,轻叹一声:“老衲明白其中利害。可谎言长久遮蔽人世,于天理不容。”
“世间本就难有纯粹的黑白。”年世兰目光望向院中翠竹,思绪飘回多年前的甘露寺,“当年我身居贵妃之位,前路凶险,步步荆棘。做出那桩错事,是我一念贪执。事到如今,我从不奢求旁人谅解。只是不能因我一人过往,毁掉刚刚平稳的天下。”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两名御医远徙西疆,得以保全性命;当年侍奉宫人只是调离京师,未曾加害;就连大师你,朝廷也始终以礼相待,不曾动过杀心。我知大师心存道义,可撕开尘封旧案的代价,太重了。”
静尘静静思索良久,指尖念珠转动的速度渐渐放缓:“太后所言,老衲听得明白。只是心中执念难消。若是就此缄口,老衲余生难以心安。”
“我给大师一个折中法子。”年世兰缓缓开口,“不必当众向朝臣举证,不必搅动京师流言。大师可将当年亲眼所见,亲笔书写成册,封存在庵中密室。立下规矩,我母子在世之日,此册永久封存,不许示人。待到数十年后,时移世易,江山稳固,皇室不再受风波威胁,后人自可开启阅览。”
“如此一来,真相没有消散,只是暂时蛰伏。既不必掀起当下祸乱,也不负大师心中坚守。”
静尘抬眸深深看向年世兰,许久之后缓缓颔首:“太后此言公允。老衲可以应允,不再四处拜访朝臣、散播议论。只是还望太后恪守今日承诺,不得暗中搜寻销毁这份手记。”
“我在此立誓。”年世兰正色道,“只要大师安分守诺,庵堂手记无人会前来侵扰。倘若违背今日约定,任由天下人评判。”
二人再无争执,一番交谈尘埃落定。
不多时,年世兰起身告辞,走出庵门,重回青布马车。
颂芝低声问道:“娘娘,当真容许老僧写下手记留存?后患无穷啊。”
“隐患无法彻底根除,只能徐徐缓释。”年世兰靠着车壁,神色疲惫,“强行逼迫老僧闭口,只会逼得他铤而走险。定下约定,至少眼下能稳住风波。将来之事,只能留给岁月。”
马车缓缓驶离小巷,消失在街巷深处。
静尘目送马车远去,回到庵内禅房,铺开素纸,提笔一字一句写下甘露寺所见,详尽记录当年贵妃驻寺的种种异象,封入木匣,藏于密室砖墙之内。自此闭门不出,不再与京中任何官员往来。
监视的暗线将情形传回养心殿。
弘昀听闻母子二人的约定,心中五味杂陈。
“额娘这般安排,暂时平息危机,可相当于埋下一枚长远隐患。”
“眼下别无更好选择。”内侍躬身回禀,“若是逼急静尘,一旦不顾一切四处宣扬,局面无法收拾。”
弘昀沉默许久,缓缓下令:“传令暗线,不必再严密围堵庵堂,只做寻常巡查。恪守约定,不得闯入庵中搜寻手记。”
京城暗流暂时平息,流言渐渐归于沉寂。
无人知晓僻静庵堂的砖墙之内,藏着一份牵动皇家颜面的文字;远在西疆荒漠,两名流放御医依旧被困戈壁;紫禁城慈宁宫中,年世兰依旧身居太后尊位。
所有风暴看似平息,可深埋的秘密如同地底火种,静静蛰伏,静待遥遥无期的来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