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慈宁沉寂，暗流微涌

太和殿登基礼乐余音散尽，紫禁城规制更新。弘昀正式掌玺理政，第一道恩诏颁行天下，大赦寻常刑狱，唯独对内库封存的甘露寺卷宗，只字不提。

年世兰受尊皇太后之位，迁居慈宁宫。殿宇雕梁依旧，四季陈设华美，侍从宫人环伺左右，一派天下至尊太后的气派。可她住进慈宁宫第一夜，便遣颂芝清点宫内所有旧人，凡是当年跟随她前往甘露寺伺候过的宫女、小太监，尽数调拨至皇家别院或者远派皇庄，调离京师核心之地。

颂芝捧着名册回禀，轻声道：“娘娘，旧人都已安排妥当，分散各处，难以互通消息。宫中新近选用一批宫人伺候慈宁宫，来历都细细核查过。”

年世兰指尖摩挲白玉茶盏，淡淡应声：“防人之心不可无。案子虽封，知情人尚在世间，只要有人心怀异念，些许闲谈，便能滋生风波。”

“只是如今陛下掌权，谁敢贸然触碰旧事？”

“帝王之权可以压下朝堂口舌，堵不住人心私语。”年世兰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先帝在世时一心彻查，若非龙驭仓促，我早已身败名裂。这份侥幸，不能当成长久安稳。”

朝堂之上，局势亦在悄然变化。

弘昀初登大宝，根基尚浅。一面安抚宗室诸王，赏赐俸禄、稳固藩王名分；一面倚重年氏外戚，安排可靠朝臣执掌兵部、京畿卫戍，牢牢握住京师兵权。不少老臣冷眼旁观，隐约察觉新帝刻意回避一桩后宫旧案，心中存疑，却无人敢率先上奏试探。

曾前往甘露寺寻访人证的钦差回京复命，私下寻机会想要单独面见新帝，继续禀报静尘僧人的证词。

养心殿内，弘昀听完钦差婉转进言，神色平淡。

“国丧方过，万民思安，不宜兴起陈年旧狱。”弘昀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甘露寺旧事年代已久，诸多传闻虚实难辨，继续追查只会搅动朝野流言。此事到此为止，不必再提。静尘僧人那边，好生安置，赠予香火银钱，令其安心守寺，勿要四处与人闲谈往昔见闻。”

钦差心中了然，新帝不愿旧事重启，只得躬身领旨退下。

消息辗转传入慈宁宫。

年世兰听闻，微微颔首：“昀儿懂得权衡大局。只是那位静尘老僧终究是隐患。”

“要不要派人前往甘露寺妥善警示？”

“不必操之过急。”年世兰缓缓摇头，“刻意施压，反倒引人猜疑。常年送去布施香火，恩威并施。老僧一心礼佛，只要安稳度日，多半不愿卷入宫廷纷争。”

万里之外，西疆荒漠。

风沙终年不息，张御医与刘医正被分隔在两处驿站当差，相距数百里，终身不得相见。

荒漠苦寒，衣食简陋。张御医常常独坐沙丘之上遥望东方京师方向，满心怅惘。当初他孤注一掷递上密状，期盼澄清一切，到头来先帝离世，新帝为保全太后，将旧案永久封存。所有牺牲与挣扎，尽数付诸黄沙。

刘医正则日渐沉默寡言，再不与人谈论宫廷往事。他心里清楚，此生再也没有机会踏入京城，甘露寺那段惊魂往事，只能烂在腹中。二人远隔千里，怀揣同一个秘密，被困在茫茫边疆，终老此生。

日子缓缓流转，数月时光悄然而过。

朝堂渐渐习惯新帝治理，先前暗藏的议论慢慢平息。宗室诸王各安本分，年氏外戚稳步把持权柄，看上去四海安定，朝野无波。

可慈宁宫内，年世兰从未真正放下戒备。

这日傍晚，弘昀处理完政务，前来慈宁宫问安。母子二人闲话朝局，末了，弘昀低声开口：“额娘，近来听闻，京城坊间偶有零星流言，说当年先帝在世时，一桩后宫孕事疑点重重，只是语焉不详，很快便消散了。儿臣已经令顺天府严加管束，禁止市井妄议宫廷。”

年世兰眸色一凝：“流言源头可曾查到？”

“追查许久，无从溯源，像是无根之风。”弘昀蹙眉，“儿臣担心，长久下去，流言越传越广。”

年世兰静默许久，缓缓开口：“堵不如疏。不必大肆抓捕百姓，过度行事反而显得欲盖弥彰。只需约束宫内之人，严禁任何人出宫谈论内廷旧事。时间久了，没有新的消息添入，流言自然慢慢沉寂。”

弘昀点头记下。

夜色渐浓，弘昀告辞返回养心殿。

慈宁宫大殿烛火摇曳，形影孤单。年世兰独自静坐，心底清楚。卷宗能够贴上封条，人能够远遣流放，却无法彻底抹去发生过的事实。暗流潜藏于平静之下，不知何时，又会再度涌动。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