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时光转瞬而过,刘医正与张御医之间隔阂日深。虽不再当众争执,碰面之时也只是冷淡颔首,私下再无互通说辞,往日紧紧捆绑的同盟,只剩一层薄薄的外壳。
雍正看准时机,定下分而讯问之计。
清晨传下旨意,先召刘医正独自前往御书房,特意叮嘱内侍,不必通告张御医。
刘医正接到传召,心头骤然一沉,隐约预感大祸将至。一路心神忐忑,踏入殿中屈膝行礼。
御案之上青烟袅袅,雍正没有立刻问话,只是翻阅手中卷宗,许久才缓缓抬眼,语气平和,不带半分戾气:“近日听闻你与张御医多有不和,值房之中常有争执,可有此事?”
刘医正心头一紧,慌忙躬身应答:“回陛下,臣二人只是诊治药方见解不一,些许口角,并无大的嫌隙。”
雍正淡淡一笑,直切核心:“不必遮掩。朕清楚,甘露寺一事,你们二人心中藏着难言之隐。先前二人一同对质,说辞严丝合缝,如今心生嫌隙,未必还愿意替对方遮掩。”
话音落下,殿内气氛骤然紧绷。
“朕素来赏罚分明。”雍正声音放缓,抛出诱饵,“倘若你据实陈述所有真相,主动坦白前因后果,朕念你或是受人胁迫,可以酌情减免罪责,保全你的家人。可若是依旧执意隐瞒,待到证据齐全,便是株连满门的重罪,再无转圜余地。”
利诱在前,威压在后,层层向刘医正施压。
刘医正额头渗出细密冷汗,脑海之中纷乱交织。一边是年世兰狠辣手段、春禾惨死的前车之鉴;一边是帝王许诺,保全亲族的诱惑。他几番欲言又止,内心剧烈挣扎。
良久,他依旧咬牙躬身:“陛下,当年之事,脉案俱在,臣所言句句属实,并无半点隐瞒。”
雍正静静凝视他,见他死守防线,没有继续逼迫,挥手令他先行退下。
刘医正踉跄走出御书房,后背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他清楚帝王已经打算分化二人,下一个,必然便是张御医。
不出所料,半日之后,旨意再度下达,传召张御医觐见。
踏入御书房,张御医较之刘医正更为惶恐。
雍正故技重施,先点破二人内讧之事,随后徐徐诱导:“方才刘医正已经单独觐见,说了不少内情。如今机会摆在你面前,若是抢先据实禀报,朕可以宽待于你。若是等旁人将一切道出,你再招供,为时已晚。”
刻意抛出的话术,意在制造猜忌,让张御医认定同伴已经率先动摇。
张御医心神巨震,失声问道:“刘医正他……当真说了什么?”
“是真是假,全看你如何抉择。”雍正不正面回应,持续施压,“谎言终究难以长久支撑。春禾下落不明,疑点重重,朕不会永久搁置此案。主动坦白,是你唯一的生路。”
巨大的冲击席卷张御医,长久积压的恐惧濒临冲破防线。他嘴唇哆嗦,脑海之中不断权衡。
可是春禾惨死的景象不断浮现,他畏惧年世兰的报复。犹豫再三,终究不敢贸然全盘招供,只能重复旧日说辞:“陛下,当年诊察情形全部记录在册,臣不敢妄言。”
两次单独讯问,皆一无所获。
雍正看着张御医离去的背影,眸色深沉。一旁内侍低声启奏:“陛下,二人皆是不肯松口。”
“不是毫无破绽。”雍正缓缓开口,“二人心中都已经动摇,只是畏惧背后之人,不敢坦白。威逼利诱尚且不足以打破他们的心防,还需再寻契机。”
“是否继续加紧监视?”
“持续紧盯。”雍正颔首,“二人彼此猜忌,只要持续施压,迟早会有人率先崩溃。”
御书房讯问的消息飞速送入翊坤宫。
颂芝神色紧张:“娘娘,陛下分开传唤二人,利诱胁迫,刻意挑拨离间。今日二人虽未招供,可心神已然大乱,长此以往,难保哪一日撑不住。”
年世兰立于窗前,沉默许久。
“陛下这一招最为凶险。二人互不信任,单独问话之时,极易被谎言蛊惑,认定对方已经招供。单纯传话警示,效用越来越弱。”
她眸光冷冽:“眼下不能坐以待毙。设法暗中放出消息,告知二人:切勿轻信陛下许诺。但凡主动招供之人,没有旁证支撑,只会落得诬告重罪,所谓宽宥,不过是引他们互相攀咬的圈套。”
皇城暗流汹涌。
帝王步步离间,想要撬开两名御医的嘴;年世兰不断加固防线,稳住摇摇欲坠的证人;困在中间的刘、张二人,终日在生与死之间挣扎。
平衡已然岌岌可危,只待最后一根稻草落下,整盘棋局便会彻底倾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