劝谏御史搁置奏折,风声看似归于平静,可年世兰并未有半分松懈。
她心里透亮,那名御史只是暂时权衡利弊选择蛰伏,并非打消了心中疑虑。只要甘露寺假孕这件事留有一丝缝隙,一旦往后朝局有变,此人依旧会旧事重提,成为刺向自己的一把尖刀。
“颂芝,安排可靠之人,长期暗中盯着这位御史。不必刻意骚扰,只需记下他日常往来友人、书信动向。摸清他的软肋,方能有备无患。”年世兰指尖轻叩桌沿,声音低沉,“读书人大多爱惜名节,或是牵挂宗族子弟,找到牵绊,便是制衡他的筹码。”
“奴婢即刻安排。”颂芝记下吩咐,又迟疑开口,“只是刘医正、张御医那边,经过此番敲打,表面安分,可人心难测。两人日日共处太医院,难保不会再度私下商议退路。”
“我自有安排。”年世兰淡淡开口,“寻个由头,借着内务府调配差事,将二人稍稍分开。调张御医常驻圆明园当差,刘医正则留在宫中值守。两地相隔,难以频繁碰面密谋,切断他们互通消息的机会。再逐年加厚赏赐,以荣华慢慢稳住,同时派人持续监视二人府邸动静,严防二人暗中写下证词底稿留存。”
分隔离间,恩威牵制,层层枷锁锁住两名医者。
数日之后,内务府调令下达。张御医接到旨意前往圆明园随侍,猝不及防之下无从推脱,只能仓促收拾行囊离宫。二人仓促一别,来不及互通长久对策,心底的惶恐愈发深重,却再也没有从容商议的机会。
危机暂时层层阻隔,年世兰将目光重新放回皇子纷争之上。
诸王互相倾轧,朝堂上每日皆有弹劾奏疏往来。三皇子倚仗文官,行事张扬,多次借机安插自己人进入六部;四皇子表面沉稳内敛,暗中笼络京畿驻军的中层武官;八皇子广施恩惠,拉拢闲散宗室。各方势力拉扯,朝堂元气不断内耗。
雍正表面维持平衡,暗中不断打压势头过盛之人,手段愈发冷峻。
年世兰静静旁观,并不急于入局。
“眼下任何一方皇子都没有绝对胜算,贸然押注,一旦赌错,便是万劫不复。弘昀年纪尚幼,不足以参与储位角逐,我们如今要做的,是积攒独立的筹码,而非依附他人。”
颂芝疑惑:“深宫之中,远离朝堂,我们如何积攒筹码?”
“两处根基。”年世兰缓缓道出盘算,“其一,远在边关蛰伏的年家旧部。持续派人输送金银粮草,安抚人心,维系旧日情分,这支力量不到生死关头绝不暴露;其二,宫中与朝外搜集而来的各方把柄。诸位皇子逾矩之事、朝臣私下结党证据,全部分门别类妥善封存。”
“这些卷宗,便是进退的底气。无论将来哪位皇子上位,手握一众权贵的隐秘,谁也不能轻易动我与弘昀。”
正商议间,咸福宫送来消息,敬贵妃恳请相见。
年世兰换一身素色常衣,去往咸福宫。殿内没有外人,弘昀正在案前习字。敬贵妃挥手令乳母带皇子去往偏殿玩耍,脸上带着忧色。
“妹妹,近日陛下频频考察皇子课业,言语之间,似乎有意提早考量储君人选。宫中不少人已经开始趋炎附势,我担心有人会算计弘昀,拿他当作攻击其他皇子的棋子。”
“姐姐不必忧心。”年世兰宽慰道,“叮嘱弘昀读书只需恪尽本分,不谈朝政,不品评诸位皇兄优劣。陛下最厌皇子过早结党,弘昀不争不抢,反而是最好的自保之道。”
敬贵妃长叹一声:“道理我都懂,可树欲静而风不止。昨日还有贵人假意亲近,打探我们母子意向。”
“若是有人刻意拉拢或是试探,一律委婉回避,不给出任何承诺。”年世兰目光锐利,“如今风波未平,保存自身为先。另外,提醒姐姐留心身边宫人,近来各方势力都在四处安插眼线,咸福宫不可不防。”
二人又闲谈半个时辰,年世兰辞别返回翊坤宫。
刚踏入殿内,边关密使送来一封蜡封密信。信中所言,边境守将更替,不少年羹尧旧部遭到新任主将排挤,人心浮动,隐隐有冲突苗头。
年世兰看完密信,神色凝重。
“传令下去,约束所有旧部,隐忍忍让,万万不可与新任将领爆发冲突。一旦起兵滋事,正中雍正下怀,正好给了他清剿年家残余力量的借口。钱财持续输送,稳住众人,静待时机。”
颂芝领命前去安排传递消息。
殿中只剩年世兰一人,她走到窗边望着铅灰色天空。
假孕的隐患、心怀异心的御医、伺机而动的御史、错综复杂的皇子党争、悬于边境的年家旧部……无数丝线缠绕,步步皆是险境。
兄长惨死,年氏一族的血海深仇尚在眼前。她蛰伏深宫,扮演着哀痛体弱的贵妃,所有人都以为她早已被丧子之痛磨去棱角。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复仇之火从未熄灭。
“雍正,你坐拥万里江山,玩弄权术制衡天下。只是你不曾知晓,当年翊坤宫那场惊天滑胎,从头到尾,都是我布下的一局棋。”她低声自语,眸底寒意森森,“咱们之间的账,迟早会一一清算。”
红墙寂寂,风雨欲来。各方势力暗中蓄力,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缓缓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