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寒风穿过多重宫墙,细碎流言如同随风飘散的枯叶,无声游走于宫掖各处。
往日众人只敢私下揣测华贵妃甘露寺怀妊一事存有蹊跷,如今乌拉那拉一族覆灭,再无人背负“构陷贵妃”的名头,闲言碎语愈发大胆。不少内侍、低阶宫嫔私下议论,当年那场滑胎来得太过凑巧,恰好在朝堂乌拉那拉氏集体发难之际,时机契合得令人心惊。
流言层层递进,渐渐飘入太医院。
刘医正与张御医近日心神不宁,每每与人谈及当年甘露寺诊脉、翊坤宫断定滑胎旧事,皆是仓促回避。二人心中清楚所有真相——没有龙胎,一切皆是年世兰精心布下的局。欺君乃是滔天大罪,一旦败露,两家宗族尽数难逃一死。
这日太医院当值休暇,二人寻一处僻静厢房密谈。
张御医面色发白,声音压得极低:“老刘,近来宫中流言你想必听闻了。不少老太医私下推演,说当年贵妃脉象有刻意伪造之嫌,只是彼时人证物证齐全,加上陛下盛怒,无人敢当庭质疑。长此以往,难说不会有人上奏请求重新核查旧案。”
刘医正眉头紧锁,长长叹息:“我日夜寝食难安。当年一时贪慕荣华,答应配合华贵妃作证,如今如同踩在薄冰之上。年贵妃手段狠厉,借‘丧子’一举覆灭乌拉那拉全族,倘若日后我们失去用处,难保她不会为了封口痛下杀手。”
“可我们早已没有退路。证词白纸黑字录入档案,一旦翻供,陛下首先会治我们协同欺君之罪。进退皆是死局。”
二人一筹莫展,惶恐不安。张御医心思活络,生出一个念头:“不如寻机会悄悄向外递出线索,不直接出面指证,借旁人之手试探陛下态度。若是陛下心生怀疑,我们再伺机自保;若是陛下不愿深究,我们依旧维持原状。”
刘医正迟疑许久,终究被恐惧裹挟,缓缓点头应允。
不多时日,一条模糊不清的说法辗转传到一名御史耳中。有人匿名透露,当年华贵妃孕事,两名主治御医说辞单一,未曾经过多方会诊,疑点重重。
这名御史素来耿直,听闻线索,权衡之后,决定寻时机上朝启奏。
消息通过翊坤宫安插在外围的眼线飞速送入宫内。
傍晚,颂芝拿着密报快步走入正殿,神色凝重:“娘娘,大事不妙。刘医正、张御医心生畏惧,暗中放出线索,一名御史打算择日上奏,重新追查甘露寺孕事与滑胎旧案!”
年世兰手中茶盏微微一顿,温热茶水晃出少许,滴落在锦缎裙摆上。方才淡然沉静的眉眼,瞬间覆上一层寒霜。
“果然,富贵笼络只能稳住一时,恐惧终会让人滋生异心。我留着二人,本是保全证供闭环,如今看来,是养虎为患。”
颂芝急道:“要不要立刻派人前去警告二人,掐断这条线索?若是御史奏折递上去,陛下重新起疑,一切谋划都将崩塌!”
“不必粗暴威逼。”年世兰沉思片刻,思绪飞速运转,“强硬施压只会逼得二人破罐子破摔,索性主动自首。恩威并施,先敲打,再堵死御史进言的门路。”
她有条不紊下达指令:
“第一,你亲自秘密召见刘、张二人。点明我们知晓二人私下散播风声之事,细数当年许诺的荣华,同时挑明——一旦奏折呈上,陛下最先追责作伪证的御医,我尚可凭借昔日丧子博取一丝怜悯,他们二人却是首犯,必死无疑。”
“第二,动用宫外人脉,寻机会私下会见那名御史。不必提及孕事真相,只告诫他,旧案已定,再度重查极易搅动后宫、朝堂再起风波,如今皇子相争朝局不稳,切勿贸然上奏挑起事端,徒增动荡。”
“第三,严密监视两名御医一举一动,禁止二人私下再度接触朝中官员。倘若二人依旧执迷不悟,不肯安分,不必手下留情。”
翌日,颂芝依约秘密约见刘医正与张御医。
厢房之内,颂芝语气平静,字字直击要害。二人听闻年世兰洞悉一切密谋,吓得双腿发软。细细掂量后果,一旦掀起重查风波,他们首当其冲,满门遭殃。反观年世兰,身居贵妃之位,又有丧子博取的帝王愧疚,风险远小于他们。
恐慌之下,二人连连俯首,发誓再也不敢暗中散播任何流言,安分守己,永久封存秘密。
另一边,那名御史收到旁人劝告,反复斟酌当下朝局。诸王角力,朝堂本就暗流汹涌,贸然重启多年前后宫旧案,极有可能掀起无尽风波。一番权衡,最终暂时搁置上奏的想法。
危机暂时消解。
翊坤宫内,颂芝复命之后,忧心说道:“娘娘,眼下暂时压住风波,可刘、张二人心底的忌惮无法根除,永远是隐患。”
年世兰望向窗外沉沉暮色,眸色幽深:“我清楚。这二人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刃,不知何时会坠落。眼下暂且留用,等到时机彻底成熟,自然会彻底了结后患。”
“假孕之事是我最大的软肋,只要秘密一日泄露,所有筹谋尽数化为泡影。往后所有布局,都要优先护住这条底线。”
风声不息,红墙之内没有永久安稳。流言暂时平息,可潜藏的危机依旧蛰伏暗处,伺机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