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銮驾归宫，假意柔顺

料峭春风吹拂御道，鎏金仪仗自南向北缓缓驶入神武门。

年世兰端坐在凤纹软轿之内，一身藕荷色锦缎宫装，长发梳成简约贵妃发髻，仅点缀一支温润白玉簪。离开甘露寺前，她特意卸下所有锐利锋芒，往日张扬浓烈的妆容尽数摒弃，眉眼间刻意衬出几分体弱孕妇的温婉羸弱。

颂芝坐于身侧，低声提醒：“娘娘，即刻就要入翊坤宫。宫中眼线遍布，一言一行务必谨慎。”

年世兰轻轻抬手按住小腹，唇角浮起浅淡平和的笑意，只是眼底深处一片寒凉：“我晓得。从今往后，翊坤宫内的温顺安分，皆是演给旁人看的戏。”

软轿一路行至翊坤宫大门。时隔许久重回旧居，殿宇修葺一新，窗明几净，院内栽种的海棠含苞待放，内务府早早备齐各式滋补食材、安胎药材，琳琅满目摆满偏殿。一众宫人跪伏在地，齐声恭迎华贵妃回宫。

踏入正殿，年世兰没有如从前一般颐指气使吩咐下人，反倒柔声叮嘱众人起身，体恤宫人奔走劳碌。这般转变，看得一众旧仆暗自心惊。往日雷霆手段的主子，好似当真经过甘露寺清修，性情大改。

不多时，圣驾亲临翊坤宫。

雍正走入殿中，一眼看见倚坐在软榻上的年世兰。她身形清瘦，抬手轻扶腰侧，一举一动处处流露怀有身孕的小心翼翼。

“陛下。”年世兰想要起身行礼，刚微微一动，便蹙眉轻咳，显出气力不足。

雍正连忙上前伸手将她按住：“不必多礼，你身怀龙裔，万事不必勉强。”他顺势落座在一旁，目光落在她小腹之上，语气带着期许，“甘露寺清苦，回宫之后安心养胎，内务府但凡有需求，你尽管开口。”

“臣妾承蒙陛下垂怜，方能重回宫中待产，心中感念不已。”年世兰垂眸，语调柔和谦卑，“臣妾如今别无奢望，只求腹中孩儿平安落地，闲暇之时能够多见一见弘昀。其余荣华富贵，早已看淡。”

这番话说得妥帖得体，全无半分争权夺势的野心。

雍正心中愈发宽慰，先前残留的猜忌一扫而空。他最怕年世兰回宫之后再度掀起后宫风波，如今见她心境平和，自然放下不少防备。

二人闲谈片刻，年世兰绝不主动提及旧怨，不谈论景仁宫禁足的废后，也不控诉当年年羹尧一案的委屈，只闲聊寺院礼佛琐事、安胎日常。恰到好处的疏离温顺，牢牢稳住帝王的心绪。

待到雍正离去，殿内暖意消散，年世兰脸上温和笑意瞬间淡去。她挺直脊背，目光冷扫跪在下方的翊坤宫宫人。

“颂芝，立刻梳理殿内所有人底细。分辨哪些是内务府安插的眼线，哪些是乌拉那拉氏暗中收买之人，一一记录在册，不必立刻发难，暗中监视即可。”

“是，娘娘。”

“另外，派人前往咸福宫拜见敬贵妃。代为致谢她这段时日悉心照料弘昀，同时传话，近期宫中暗流涌动，千万看护好小皇子，不要轻易卷入任何纷争。”

年世兰缓步走到窗边，望向景仁宫的方向。高墙幽深，那座宫殿依旧重兵封锁，可乌拉那拉外戚在朝堂从未停止活动。

“皇后困在景仁宫，可她在外的爪牙还在。想要连根拔除，不能急于一时。”年世兰低声自语，“眼下我身怀‘龙胎’，是所有人紧盯的靶子，贸然出手只会引人警觉。先静观其变，坐等对方主动露出破绽。”

正说话间，宫人入内禀报：“娘娘，宫外传来消息，乌拉那拉氏族人暗中派人前往城郊庵堂，想要面见安嫔。”

年世兰眉峰微挑，眸中闪过一丝算计：“终于行动了。他们想拉拢安陵容翻供，试图推翻养心殿对峙留下的全部罪证。若是让他们得逞，一切筹谋都会毁于一旦。”

颂芝忧虑道：“安嫔心思摇摆不定，若是经不住诱惑改口，后果不堪设想。要不要派人前去警告？”

“不必强硬威胁。”年世兰摇了摇头，心中已有计策，“威逼只会逼得她铤而走险。派人前往庵堂，向安陵容摆明利害。告诉她，皇后一旦翻盘，当年参与制毒同谋之人全部会被当作弃子处死，她与她的家族首当其冲。而只要她守住证词，我可以许诺保全她族人平安，安稳度日。”

“权衡利弊之下，安陵容自然知道该如何抉择。”

“还有太医院那边，持续联络刘医正、张御医。叮嘱二人守紧口风，严禁与旁人谈及诊脉内情。同时密切留意太医院其他太医动向，若是有人主动提出要前来翊坤宫为我复诊，第一时间回报。”

假孕乃是重中之重的死穴，一旦被资深太医诊出脉象有异，所有布局顷刻崩塌。年世兰必须层层设防，堵死一切暴露的可能。

暮色渐浓，弘昀由乳母陪同前来翊坤宫探望。

年世兰抱起年幼的皇子，方才冰冷的眼神难得柔和片刻。她细细抚摸孩儿的面颊，轻声叮嘱：“弘昀，在宫中行事谨言慎行，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母亲如今所做一切，皆是为了你。”

弘昀似懂非懂地点头，依偎在她怀中。

目送乳母带着皇子离开，年世兰脸上温情转瞬消散。

她清楚，虚假的龙胎无法长久维系。她需要留出充足时间布下天罗地网，等到乌拉那拉残余势力全部暴露，再上演一场精心策划的受惊小产。届时所有矛头直指废后一党，借丧子之痛，请雍正痛下杀手，彻底肃清乌拉那拉全族。

颂芝上前点燃烛火，轻声问道：“娘娘，距离咱们预定筹划‘小产’的时日尚有一段时日，这段时间，后宫低位嫔妃若是前来拜访，如何应对？”

“一概温和接待，不露锋芒。”年世兰淡淡开口，“对外塑造一心养胎、不问纷争的贵妃形象。让所有人以为，我只想平安生下腹中孩儿，再无心思争斗。麻痹所有敌人，才能静待猎物踏入陷阱。”

烛火摇曳，映着年世兰沉静冷峭的侧脸。

重回紫禁城的帷幕方才拉开，后宫鏖战，暗流已然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