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医正与张御医马不停蹄自甘露寺赶回紫禁城,径直入养心殿复命。二人一唱一和,将诊脉情形细细奏报,反复断言年世兰确有两月身孕,只因山中清寒、气血亏虚,胎元不甚稳固,万万不可长久居于寺院。
雍正听罢,心中波澜翻涌。
惊喜有之,顾虑更甚。年世兰乃是自请前往甘露寺带发修行祈福,如今身在佛门圣地孕育皇嗣,此事若是传扬开去,御史台必定纷纷上折,诟病于礼法;可腹中乃是皇家血脉,倘若置之不理,一旦胎儿有任何闪失,损失难以弥补。
他挥手令两名御医先行退下,独自一人在御书房来回踱步,久久难以决断。
消息并未封锁许久。不知是谁率先走漏风声,不过半日功夫,宫中各处已有流言传开:昔日华贵妃在甘露寺修行期间怀有龙胎。流言顺着宫墙缝隙,蔓延至朝堂。
短短一夜,数道奏疏送入御案。
一部分守旧老臣言辞恳切,直言佛门清净之地,不宜养育胎孩,请陛下另寻一处行宫安置年世兰,不可贸然令其重返皇宫,恐惹天下人议论后宫法度崩坏;
另一批曾受乌拉那拉氏恩惠、暗中为皇后奔走的官员,则另辟蹊径,隐晦提出疑点:年世兰久居甘露寺,平日极少见到外男,骤然有孕,其中内情难料,请陛下派遣多名资深太医再度复核孕情。
这番说辞,正中雍正心底隐忧。他本就忌惮流言蜚语,朝臣质疑一出,不免生出几分迟疑。
千里之外的甘露寺,年世兰静静等候皇城消息。颂芝将打探到的朝堂动静悉数禀报,眉头紧锁:“娘娘,乌拉那拉一派官员故意发难,怀疑身孕真假,提议重新派太医前来复诊。若是陛下当真派遣未曾收买的老太医过来,我们的谋划恐有暴露风险!”
年世兰端起桌上清茶,神色从容,不见半分慌乱:“他们急着寻破绽,本就在意料之中。越是有人质疑,我越不能主动争辩。争辩即是心虚。”
她沉吟片刻,当即铺开素笺,提笔草拟一道奏折。文字写得卑微柔弱,不见半分渴求权势的戾气。
折中言道:臣妾身在甘露寺清修,本以为此生伴着青灯终老,不曾想意外身怀龙裔,骤然得知消息,惶恐难安。寺院条件简陋,山风寒气刺骨,胎相不稳,日夜忧心伤及皇嗣。臣妾知晓身在寺院怀妊惹人非议,不敢奢求重回紫禁城执掌权责,只求陛下垂怜未出世的孩儿,允臣妾寻一处安稳居所待产。若陛下顾虑朝野议论,亦可安置臣妾于京郊行宫,臣妾闭门不出,绝不干预宫中任何事务。
落笔完毕,年世兰将奏折封好,叮嘱颂芝:“即刻派人加急送入养心殿。言辞退让,先打消陛下的戒备。”
颂芝细看奏折内容,恍然明白用意:“娘娘故意不提重回皇宫,以退为进?”
“正是。”年世兰淡淡开口,“我越是表现得无欲无求,雍正越不会疑心我借龙胎图谋权位。京郊行宫终究偏僻,远离朝堂后宫,想要庇护弘昀、清算仇敌,唯有紫禁城才是棋盘中心。陛下权衡之下,相比行宫,召我回宫管控,反而更合他心意。”
奏折快马送入养心殿。雍正展卷细读,见文字谦卑克制,并无索要封号、重返翊坤宫的野心,心中那份猜忌悄然消解大半。
恰在此时,敬贵妃借着探视弘昀之机入宫求见。
殿内见礼过后,敬贵妃缓缓开口:“陛下,臣妾听闻甘露寺之事,心中挂念。华贵妃先前历经数次暗算,险些母子俱亡,如今再度怀妊,实属不易。京郊行宫人手短缺,物资供给远不及宫中完备,若是胎气受损,得不偿失。朝臣看重礼法,可皇家血脉更是重中之重。倘若将她接回翊坤宫,派人严加管束,令她安心养胎,既能妥善照料皇嗣,也便于陛下随时掌控情形。”
敬贵妃一番话,恰好戳中雍正心思。
他思忖再三,顾虑重重的行宫安置方案,弊端确实太多。将年世兰接回紫禁城,置于眼皮底下监管,反倒更加稳妥。
但朝臣反对之声犹在,雍正不愿强行独断,第二日召集宗室与核心大臣议事,商议处置之法。
朝堂之上争论不休。乌拉那拉派系官员依旧紧抓礼法不放,反复上书反对年世兰回宫,暗中持续暗示孕事存伪。
僵持之际,一名素来受雍正信任的亲王出列启奏:“陛下,龙胎乃是皇室大事。年氏先前蒙冤屡遭谋害,如今身怀子嗣,应当体恤。朝臣所忧礼法非议,可下诏对外宣称,陛下感念其潜心祈福劳苦,特召回宫调养身体。至于外界闲言,时日一久自然平息。倘若执意安置宫外,一旦传出任何意外,世人反倒要说陛下薄待龙裔。”
这番话彻底敲定天平。
雍正终于下定决心。
当日降下圣旨:甘露寺带发修行年氏,诚心礼佛,感念其艰辛。今闻身怀有孕,龙胎贵重,特准择吉日重返皇宫,复封华贵妃,仍居翊坤宫。内务府即刻整修翊坤宫,一应日用供给按照贵妃规制加倍置办,妥善预备养胎事宜。
圣旨由内侍携带,一路奔赴甘露寺。
禅房之内,传旨太监高声诵读圣谕。
年世兰身着素僧衣,跪地接旨,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与感激,眼眶微微泛红,叩首谢恩:“臣妾叩谢陛下隆恩,定当好生养护腹中皇嗣。”
送走传旨宫人,颂芝紧绷多日的心终于放下,喜道:“娘娘,成了!我们可以重回翊坤宫了!”
年世兰缓缓起身,褪去接旨时温顺伪装,目光冷冽望向北方皇城。
“回宫只是第一步。”她抬手抚上自己平坦小腹,这腹中本就不存在孩儿,仅仅是一枚借力的棋子。
“乌拉那拉残余势力在朝堂兴风作浪,景仁宫内的废后依旧不死心;宫中墙头草嫔妃伺机观望,安陵容被圈禁庵堂,亦是一枚可以利用的棋子。”
“回到翊坤宫,便是新一轮厮杀开启。告诉所有人,谨守秘密,万万不可泄露假孕内情。只要‘龙胎’尚在,我便拥有制衡一切的筹码。待到时机成熟,我自会安排一场‘意外’,借小产之祸,将所有脏水尽数泼向乌拉那拉一族。”
“还有边关信使,传递消息,加快联络残存年家军。紫禁城内的博弈,朝堂上的暗流,还有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欠我们年家的血债,从踏入翊坤宫那日起,我会一一清算。”
三日后,内务府大批匠人抵达甘露寺,着手打理行装。山道之上,预备迎接华贵妃回宫的仪仗静静待命。
青灯古佛的蛰伏岁月落幕,年世兰即将再度踏入那座吞噬无数人命的红墙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