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入冬,寒风裹挟碎雪掠过甘露寺飞檐。寺院背靠皇陵山脉,林木萧瑟,香火稀疏,远远望去一派清苦寂寥。
外人皆道,昔日叱咤六宫的华贵妃看破纷争,自愿远离皇城,在此青灯古佛洗涤前尘罪孽。唯有甘露寺主持静岸心知肚明,这位带发修行的贵人手中金银源源不断送入寺院,寺中大小动静皆由她暗中掌控,半点不容旁人置喙。
禅房之内并无檀香书卷的宁静气象。
年世兰一身灰布粗麻僧衣,长发简单挽起,不施脂粉。数月刻意节食清修,昔日丰艳的轮廓清瘦许多,眉宇间往日咄咄逼人的锐气刻意收敛,只剩下挥之不去的落寞孱弱。
颂芝关好门窗,将一封密信平铺桌案:“娘娘,内线自皇城送来消息。三日后陛下启程前往先皇陵祭祀,御驾行进路线既定,正午时分恰好途经甘露寺山门。随同随行宗室之中有果郡王,不过只是随队伍仪仗同行,不必接触。”
年世兰指尖抚过信纸,神色冷淡:“果郡王无关紧要,不必耗费心神留意。我们所有谋划,只对准雍正。”
自年羹尧一族再度遭到清算的消息传至寺中,她心底仅存对帝王的一丝期盼已然彻底湮灭。她很清楚,雍正从来不是念旧情之人,权衡江山朝堂,随时可以舍弃年氏全族。
留在甘露寺不是避祸,是蛰伏。弘昀托付敬贵妃照养,身处紫禁城暗流之中,唯有她手握足够筹码重返皇宫,母子二人、残存年氏旧部才有生路。
“主持那边安排妥当了?”
“都已吩咐静岸师太。山门两侧山道杂草稍加修整,不必刻意艳丽,只多摆放耐寒白梅;三当日寺内诵经声按时响起,见到御驾仪仗,一众尼众不得喧哗,安分跪拜。”颂芝低声回话,又迟疑道,“只是单凭山门偶遇,恐怕难以撼动陛下。”
年世兰微微颔首,走到窗前望着远处连绵山路。
“我要的不是一时怜悯,是在他心底重新种下愧疚。这些时日我持续派人定期送入宫中亲手抄写的经卷,从不附带一字乞求回宫的话语,只言为先皇祈福、为皇室子嗣祈安。长久铺垫,便是等待这次相见。”
她侧过头,吩咐颂芝:“三日前一日起,我停用温补汤药,再多熬几夜,气色看着愈发虚弱。见面之时,不必哭诉冤屈,不必控诉乌拉那拉氏,更不要讨要封赏。越是无欲无求,越能让陛下心中不安。”
“若是陛下提及弘昀呢?”
“淡淡挂念几句即可,切莫要求回宫探望皇子。一旦暴露急切之心,所有伪装尽数落空。”年世兰声音沉静,“让他亲眼看见,曾经盛宠一身的华贵妃,如今甘于清贫,终日礼佛,仿佛真的放下权力纷争。”
这时,侧门轻叩,一名身着布衣的男子缓步走入,正是年世兰重金寻访的民间御医李先生。
李先生躬身行礼:“贵妃娘娘,先前商议的药剂,草材已经备齐。长期服用能够致使停经、畏寒作呕,脉象近似滑脉,足以模拟孕相。只是此药损耗气血,长期使用伤身,还请娘娘三思。”
“伤身无妨。”年世兰眸色一沉,“比起年家血海深仇、弘昀未来安危,些许损耗不值一提。眼下不必立刻服药,先稳住这次山门相见。唯有重新勾起陛下旧情,后续‘受孕’一事,才有说服力。”
李先生拱手:“老臣明白,静待娘娘指令。另外娘娘嘱托收买的两名太医院医官,亦持续暗中联络,许诺事成之后厚赠金银与宅院,二人已然动心。”
“妥善维系,切勿暴露往来痕迹。”年世兰叮嘱,随即示意李先生先行隐蔽退下,不可在外露面。
屋内重归安静。颂芝望着自家主子清瘦的侧脸,心中酸涩:“娘娘步步为营,万般辛苦。倘若这次机会错失……”
“没有错失的余地。”年世兰打断她,目光锐利如冰,“乌拉那拉外戚依旧在朝中奔走,想方设法为禁足景仁宫的皇后翻案。一旦皇后重新获得转机,敬贵妃独木难支,弘昀在宫中危如累卵。我困守甘露寺,远隔皇城,只能任人宰割。”
“龙胎,是唯一能打破僵局的筹码。帝王最看重皇室血脉,只要传出我怀有龙裔,无论朝堂多少非议,陛下都无法置之不理。”
三日光阴转瞬即逝。
这日正午,远处传来仪仗锣鼓之声,黄罗伞盖隐约出现在山道尽头。
年世兰依计立于甘露寺山门石阶之上,身后跟着数名尼姑。寒风卷起她粗布衣襟,身形单薄,微微咳嗽两声,面上带着久病难愈的苍白。
雍正坐在御辇之中,远远望见山门处那道熟悉身影,心中微微一动,传令御驾暂缓前行。
御辇停下,雍正缓步走上石阶。
眼前的女子不复翊坤宫时珠翠环绕、华贵张扬的模样,素衣荆钗,眉眼沉静,见到他只缓缓屈膝行礼,并无半分激动渴求。
“臣妾参见陛下。”声音轻柔,带着淡淡的虚弱。
雍正望着她清减的模样,心底翻涌复杂情绪:“在此修行,日子过得清苦?”
年世兰浅浅垂眸,语气平和无波:“红尘纷争扰人,青灯相伴反倒心安。臣妾日日诵经,为先皇亡灵超度,亦祈愿宫中弘昀平安康健,皇室绵延子嗣。不敢奢谈苦乐。”
她绝口不提当年养心殿对峙,不提乌拉那拉氏的构陷,不提年羹尧一案的委屈,仿佛前尘所有血海恩怨都已经放下。
雍正本预备了许多劝慰之言,见她这般淡然,一时竟无从开口。往日那个敢爱敢恨、锋芒毕露的华妃,仿佛被深山古寺磨去了所有棱角。愧疚自心底悄然滋生。
“朕时常收到你抄写的经文,有心了。”
“不过是聊表心意。陛下国事繁忙,不必为臣妾分心。”年世兰微微低头,又是一阵轻咳。
雍正见她体弱,关切问道:“身子可是不适?要不要朕派遣太医前来甘露寺为你诊治?”
“不必劳烦陛下。许是山中风寒侵扰,并无大碍。”年世兰从容推辞,不愿此刻引来太医拆穿后续布局,“时辰不早,陛下还要前往皇陵祭祀,臣妾不敢耽误陛下行程。就此恭送圣驾。”
说完,她缓缓退后,静立山门一侧,垂首低眉,不再多言半个字。
雍正看着她淡漠疏离的模样,心中那份惋惜与愧疚越发浓重。短暂驻足片刻,终究不便久留,转身重回御辇。
仪仗缓缓驶离甘露寺。
直到黄罗伞盖彻底消失在山道转弯处,年世兰依旧维持恭送的姿态,低垂的眼眸之中,哪里有半分出世的宁静,只剩一片沉沉寒雾。
颂芝走上前低声道:“娘娘,陛下已经走了。今日初见之计,成了。”
年世兰缓缓直起身,抬手抹去眼角刻意酝酿出的一丝湿意,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仅仅一面,只是开端。往后持续寄送经卷,偶尔顺带一句身体违和的消息,慢慢吊住陛下心神。通知李先生,三日后,开始调配汤药。”
“我们的假孕棋局,正式落子。”
寒风掠过寺院山门,梅枝摇曳。看似与世隔绝的甘露寺,一张伸向紫禁城的大网,正缓缓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