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流言汹汹，甘露寺远谋

秋风卷着金黄落叶铺满御道，年世兰自养心殿返回翊坤宫，一路之上，沿途宫人垂首避让，目光里掺杂敬畏与观望。人人皆知今日养心殿惊天对峙，皇后身陷囹圄，华贵妃风光无两，可年世兰心底没有半分欣喜。

颂芝搀扶着她踏入殿内，低声禀报：“娘娘，方才收到内线消息，乌拉那拉氏一众外戚已经齐聚私宅连夜商议，打算联合朝中旧臣递折求情。坊间也开始流出闲话，说娘娘蓄意罗织罪名构陷中宫，只为铲除障碍，扶持弘昀争夺储位。”

年世兰落座，指尖摩挲襁褓之中弘昀柔软的面颊，淡淡开口：“早在预料之中。乌拉那拉经营朝堂数十年，根基深厚，岂会坐以待毙。皇后一日未被下旨废黜，变数便一日不消。”

不出两日，十余封求情奏疏接连送入养心殿。一众大臣说辞大同小异，一口咬定后宫人证之言不足采信，恳请雍正体恤中宫身份，暂缓定罪，重新复核全部供词。更有皇后远亲暗中入宫，辗转递话，提及当年纯元皇后临终托付，恳求陛下保全乌拉那拉氏。

雍正被朝堂奏章搅得心烦，数次独自静坐御书房，难以决断。纯元遗言始终是他心中一道枷锁，加之乌拉那拉朝臣不断造势，处置皇后一事渐渐陷入僵局。

消息传入翊坤宫，年世兰沉思整夜，心中定下一条险路。

第二日清晨，她梳洗完毕，抱着弘昀前往敬贵妃宫中。

敬贵妃见她前来，心中已然猜到几分，主动屏退左右。

年世兰将弘昀轻轻交到敬贵妃怀中，神色郑重：“姐姐，如今朝局暗流汹涌，乌拉那拉势力不肯罢休。我若继续留在宫中，便是众矢之的，无数流言都会朝着我与弘昀而来。我打算自请前往甘露寺带发修行，为皇室祈福。弘昀留在宫中，唯有托付给姐姐照料，我才能安心。”

敬贵妃一惊，连忙摇头：“万万不可！眼下正是胜负关键，你离开皇宫，岂不是白白交出主动权？一旦皇后一派翻案成功，你身在寺院，孤立无援，弘昀更是危在旦夕！”

“正是看透这一层，我才选择离开。”年世兰目光锐利，“只要我滞留紫禁城，所有矛盾都会集中在我身上。皇后外戚会不断拿后宫争斗大做文章，逼迫陛下妥协。我主动避世，便能堵住天下悠悠众口。”

她俯身压低声音：“甘露寺紧邻皇家陵寝，御驾祭祀必经此处，并非绝境，而是我选择的蛰伏之地。我不会真的青灯古佛了此一生，我要在寺中积蓄力量，等候重返皇宫的契机。弘昀留在宫内，由姐姐照看，远离纷争漩涡，便是最好的保全。”

敬贵妃看着年世兰坚定的眼神，长久沉默，最终缓缓点头：“我明白你的筹谋。你放心，只要我一日在宫中，必会拼尽全力护弘昀周全。”

安顿妥当，年世兰即刻草拟奏折，送入养心殿。奏折言辞谦和悲悯，只说后宫连年祸乱，杀戮不休，自己心中惶恐，愿去往甘露寺潜心礼佛，为先皇、纯元皇后祈福；将皇子弘昀托付敬贵妃抚育，不贪恋荣华，只求皇室安宁。

雍正读完奏折，心中五味杂陈。朝臣连日不休的求情本就让他头疼，年世兰主动请旨离宫，恰好化解朝堂上尖锐的争端。只是想起数次遇险的过往，又难免心生愧疚。几番思量，最终朱笔批复，准年世兰前往甘露寺带发修行，赏赐日用物资，弘昀交由敬贵妃悉心教养。

旨意下达，六宫哗然。谁也不曾料到大胜一局的华贵妃，竟主动放弃荣华远赴寺院。乌拉那拉一派暗自松快，只当年世兰畏惧朝堂压力，主动认输。

离宫那日，天色阴沉。

年世兰最后拥抱弘昀，再三叮嘱敬贵妃万事谨慎，而后转身登上简陋青布马车，没有回头看向巍峨紫禁城。

马车驶出神武门，颂芝坐在一旁忧心忡忡：“娘娘，我们当真要蛰伏在甘露寺？何时才有机会回宫？”

年世兰掀开车帘，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唇角浮起一抹冷峭弧度：“想要重新踏回皇宫，寻常求情毫无用处。我需要一枚无法被拒绝的筹码。”

抵达甘露寺后，年世兰收敛所有锋芒，白日诵经礼佛，粗茶淡饭，在外人眼中当真一副清心寡欲的模样。暗地里，她动用私库重金收买寺院主持与尼姑，封锁寺中消息；重新打通渠道，联络西北边关残存的年家军旧部，建立隐秘信使通道；寻访擅长调理妇人脉象的民间御医，暗中谋划大计。

时日缓缓推移，朝堂局势再度陡生惊变。远在西北，有人翻出往日旧档，诸多流言指向年羹尧拥兵自重的罪证。乌拉那拉残余势力抓住机会不断煽动，上奏弹劾。雍正迫于朝堂压力，下旨最终清算，下令诛杀年羹尧剩余亲族，远地流放的年氏族人再遭打压。

密信送入甘露寺禅房，年世兰捏着信纸，指节泛白。

多年隐忍、步步周旋，她本寄望待到时机成熟，劝说雍正赦免年家旧部。可帝王权衡利弊，依旧选择牺牲年氏，安抚朝臣、平衡乌拉那拉势力。过往那一丝残存的情意，在这一纸圣旨面前，碎得干干净净。

心底最后一点温情彻底熄灭，浓烈恨意席卷心神。

“帝王恩宠，终究只是权衡工具。”年世兰声音低沉冰冷，眼底昔日的柔情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寒冽，“我一心求取公道，换来的依旧是年家血流不断。既然公道求不来，那便只能亲手去夺。”

颂芝惶恐：“娘娘，您打算如何行事？”

年世兰缓缓落座，与身旁私属御医细细商议，敲定假孕之计。

“筹备汤药，模拟妊娠脉象与所有孕相。待到陛下祭拜皇陵途经甘露寺，我先勾起他旧日愧疚。等到时机成熟，传出有孕喜讯。龙胎，就是我重回紫禁城唯一的敲门砖。”

“重回宫中之后，我不再奢求陛下垂怜。这深宫，这皇权，这所有亏欠年家的血债……总有一日，我要尽数讨还。”

青灯古佛只是伪装，禅房之内暗流汹涌。

年世兰的目光望向紫禁城的方向，心中埋下终极的目标——

昔日她只求恩宠与家族荣光，从今往后，她要伺机屠龙，夺回所有被夺走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