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荷亭一役折损祺嫔,皇后回到圆明园驻所,一连两日闭门不见外客。亭中那场弄巧成拙的残局始终盘旋心头,她清楚,眼下后宫之中可用的棋子日渐稀少,安陵容心思浮动、不可全然托付,再依靠妃嫔设局,极易再度暴露破绽。
暮色沉沉,剪秋轻步入内。
“娘娘,各处眼线回报,涵秋馆戒备丝毫不减,华贵妃出入必有侍卫相随,饮食汤药层层查验,近身暗算几乎无从下手。”
皇后指尖缓缓敲击案几,眸色幽深:“后宫方寸之地,处处受御林军监视,明招暗计尽数被她化解。既然圆明园难寻良机,不妨将目光放回京城。再过一月,华贵妃胎满八月,身形笨重,行动艰难,届时皇家銮驾就要启程回宫。路途遥远,便是最好的时机。”
“娘娘打算联络京中旧人?”
“不错。”皇后低声吩咐,“你写密信送往城内,联络几位昔日受过我恩惠的内务府旧人与禁军闲散校尉,预先布置人手。不必急于一时,静待圣驾自圆明园返京途中寻机行事。圆明园暂且偃旗息鼓,不再主动挑衅,令华贵妃放松警惕。表面上维持相安无事的模样,暗地里布好大网,只等回宫路上收网。”
剪秋连忙领命,连夜封装密信,派遣可靠太监绕道传回京城。
“另外传话给安陵容,这段时日安分守己,不必再谋划香料毒饵。一切行动暂停,切勿露出马脚,以免被华贵妃抓住把柄。”
延禧宫内,安陵容收到皇后传来的指令,稍稍松了口气。接连数次出手,她日夜心神不宁,唯恐一朝事发万劫不复。趁着这段平静时日,她将多年以来调配毒药、受皇后指使害人的书信、残存药样分门别类装进木匣,深埋床下地砖之下,作为最后的自保底牌。她心里清楚,祺嫔便是前车之鉴,一旦失去利用价值,皇后会毫不犹豫将她舍弃。
涵秋馆,晚风穿窗而入。
一名乔装成货郎的年氏旧部心腹,借着采买物资的机会,秘密觐见年世兰。殿内只留下颂芝守在外间望风。
那心腹跪地低声启禀:“贵妃娘娘,流放西北的年氏族人尚有数百忠心旧部,多是昔日西北军中退役兵士,分散隐匿在各州府。当年大将军旧部不少人感念恩情,始终不曾忘记年家蒙冤之事。属下暗中联络,众人愿意等候号令。只是眼下缺少契机,贸然行动只会引来朝廷围剿,白白送命。”
年世兰一手护着高高隆起的小腹,听见这番话,心绪翻涌。
兄长年羹尧惨死,族人流放边疆,血海深仇一日不曾忘却。她拼死护着腹中孩儿,立志将皇子推上储位,不仅仅是争夺权势,更是想要为整个年氏洗刷冤屈。
“辛苦诸位旧部隐忍蛰伏。”年世兰声音沉静有力,“如今时机未至,万万不可轻举妄动。你们继续扎根各地,暗中互通消息,积攒力量。待我顺利诞下皇子,站稳脚跟,自有需要诸位出力的时候。眼下首要之事,保全我与腹中孩儿平安回京。”
心腹叩首领命,又禀报另一则消息:“属下在京中的眼线查到,皇后近日秘密往京城寄送书信,联络内务府与禁军中人,恐怕是打算在圣驾返程途中设局,娘娘务必万分小心。”
年世兰心中一凛。皇后突然在圆明园收敛锋芒,原来是将算计挪到了回宫路途之上。
“果然不会就此罢休。”她沉吟片刻,转头吩咐颂芝,“即刻书写密笺,派人暗中递交给御前统领,委婉提醒返程沿路加强戒备;另外通知我们安插在禁军之中的眼线,密切留意皇后联络的那些校尉动向,但凡有异常举动第一时间回报。”
颂芝一一记下,即刻着手安排。
心腹短暂会面完毕,悄然离去。殿内只剩下年世兰一人,她静静走到窗边,望向远处广阔的湖面。
从前她渴求帝王独宠,仗着年羹尧兵权横行后宫;可经历家族倾覆、数次死里逃生之后,她早已看清帝王凉薄无情。恩宠如同泡沫,唯有手中力量、未来登上储位的皇子,才是安身立命、复仇雪恨的依仗。
“孩儿,母亲为你铺下前路,亦要依靠你完成年氏心愿。无论前路多少刀山火海,我们母子都要撑过去。”她轻轻贴住腹部,低声自语。
几日之间,圆明园后宫气氛骤然变得平和。皇后偶遇年世兰,笑语盈盈,关怀胎相起居,仿佛过往一切明争暗斗从未发生。六宫妃嫔不明内里暗流,只当两宫矛盾渐渐消解。
可年世兰心中明镜一般,这份平静只是暴风雨前的假象。皇后蓄力等待返程之机,而她一边防备路途杀机,一边持续派人四处寻访皇后早年残害皇嗣的宫人证物。
消息传入别有洞天的碎玉轩。
沈眉庄放下手中书卷,蹙眉说道:“皇后近来一反常态,处处温和退让,事出反常必有妖。想来是在筹谋更大的算计,专等圣驾回京之时动手。”
甄嬛轻轻搅动盏中清茶:“华贵妃手握年氏残存旧部作为后路,一心扶持腹中皇子争夺储位;皇后布下人手等候归途设伏。两大势力暗中较劲,愈演愈烈。我们只需固守碎玉轩,不与任何一方深交,静观变局。”
时光悄然流逝,转眼距离圣驾返京只剩不足一月。
景仁宫密信持续往返京城,各处人手悄然就位,只待銮驾启程;涵秋馆内外层层加固防卫,年氏密探游走京城各处探查动向;安陵容藏身延禧宫,默默囤积自保证据。
所有人都在等待那场回京路上的生死博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