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已然明了,伸手轻柔地拨了拨她鬓边的碎发,又仔细地为她扶正小小的两把头上唯一一朵作为点缀的银器花儿。他目光专注地细细端详着她,缓缓地道:“朕也是想着皇阿玛生前所说的与你表姑母死生不复相见之语,心里着实颇为为难。若尊景仁宫为母后皇太后,那么母后皇太后身后必定是要与皇阿玛合葬的,如此一来,便有违皇阿玛的心意。”
他观察着青樱的神色,继续开口:“但若不尊景仁宫为母后皇太后,皇阿玛又到底未曾废后,如此行事于宫规祖制而言实在不妥。而且皇额娘与你表姑母向来不睦,倘若你表姑母出来,必定会形成两宫太后并立的局面,朕还不知到时皇额娘又会有什么样的说法。而且绮玥夹在朕和皇额娘之间,想必也会十分为难……”
他说得极为诚恳,既有恳切的心意流露,也有面对难处时的踌躇尽显。她全然是能够懂得的,这些年他是何等的如履薄冰,在众多皇子之中历经艰难险阻脱颖而出,最终成为唯一的宝亲王。他所经历的种种不容易,她都一一看在眼里,只是没想到自己姑母之事,竟让他如此为难了。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两碗甜羹,有些疑惑,怎么还有一碗,想想可能是御膳房送来的,于是轻轻舀起一勺银耳莲子羹,温柔地喂到他的嘴边。皇帝微微一笑,又将汤勺推到她的唇边,引导着她饮下。“其实朕也想着,如果你姑母能够出来,恢复往昔的尊荣,你在这宫中也可以多个倚仗,往后的日子或许能过得更加畅意些。至于皇额娘那,皇额娘向来偏疼绮玥,朕多宠着些绮玥,也算是对皇额娘的宽慰与补偿。”
那甜汤在唇齿之间缠绵流淌,银耳由于炖得久了,呈现出软糯的口感,莲子更是入口即化。这样的绵软滋味,让她觉得稳妥而安心。“皇上能为臣妾和姑母如此着想,臣妾内心满是感激。事情总归会有解决的法子,皇上不要过于忧思伤神。真若此事极为艰难,皇上也切勿太为难自己。”
皇帝见她这般善解人意、体贴自己的心意,心中亦是感动不已,轻轻伸出手握住她的手,饱含深情地唤了一句:“青樱。”
果然没有人比青樱更能当自己的解语花,她总是会体谅自己的难处。
丧仪依旧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着,日子仿佛就是日复一日永无止境的哭泣与行礼,仿佛外头的纷繁诸事都被隔绝在了这重重叠叠的白色帷幔之外。白色帷幔因风摆动,犹如朝廷中的暗潮涌动。
然而,就如同那丧钟的沉闷声响与哀鸣的悲切之声能够穿透高远的云霄一般,外头的种种事宜总是在那阵阵悲鸣的短暂间隙里,窸窸窣窣地透过缝隙漏进来。
礼部最终确定大行皇帝的庙号为世宗,并尊封其生母钮祜禄氏为圣母皇太后。这些安排都显得顺理成章,合乎情理。
然而,只为了尊封景仁宫那位为母后皇太后这一件事,前朝已然闹得不可开交,乱作了一团。起初不过只是对于钮祜禄氏成为太后以后居住在慈宁宫这一事宜有所争议罢了,历来母后皇太后应当移居慈宁宫。而圣母皇太后位居其次,居住在寿康宫。可是这母后皇太后究竟从何而来,却是众人计较的最为要紧之处。
张廷玉等一众老派之臣坚决主张景仁宫所居住之人,实际上就是母后皇太后。但反对的人也并非不存在,太后的亲族讷亲更是直言景仁宫那位失德,为先帝所厌弃,根本不堪担当皇后之位,更没有资格成为母后皇太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