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张起灵如往常起来跑山,这次才跑了一圈便回来了。
回来时,枕边的猫咪还未睡醒,空落的大院里只有张海客一人,他身着一件深色藏袍如同雕像般站立在一颗老树前。
张起灵默不作声的陪在一旁,好一会张海客才后知后觉的感知到对方的存在。
张海客猛地转头朝人看去,眼见面前的是张起灵微怔住几秒后脸部僵硬的神情便被笑容取代了。
“族长,今天回来的这么早。”张海客笑呵呵的说着。
张起灵闻声“嗯”了一下。
张海客识趣的将头转了回去,继续对着老树发呆,谁也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吴邪是个什么样的人?”张起灵突然开口问了起来。
张海客一下被这冷不丁的问题问住了,他转脸对上了张起灵那双看不出任何情绪的双眼。
看着那张极为认真询问的脸,张海客没有立刻作答,他敛下眼眸仔细回忆起来好半晌才幽幽的开口道:“吴邪他从前是个怂包。”说着他倒先忍俊不禁起来,往昔的种种唤醒了张海客曾经的自己,他好像又回到了拿人头吓唬吴邪的时候。
“百年前我曾与他合作过几次,接触下来他是个很值得信任,有很多点子的人。”虽说很多点子多半都有点坏,张海客无声的在内心吐槽着。
“总的来讲,他是一个很讨人喜欢的年轻人,关于再多的我也不是很了解了。”毕竟他和吴邪接触的时间远远不如张起灵,至于他对吴邪真正的印象张海客愿评价对方为“狡猾的年轻人”。
张海客悄悄地打量着张起灵的神情适当的补充道:“如果族长那么想知道他的为人,可以在参加完沐浴节去老喇嘛谈谈。”
话音刚落,一个小喇嘛从房间里跑出来朝张海客唤道“德仁!德仁!喇嘛说让你去检查一遍过会要走的流程。”
张海客应声答应下来,他微倾半身朝张起灵做了个行礼的举动转身离开了。
张起灵见对方离开后也随之离开了。
天边朦胧的夜色逐渐清明,悬日与夜月轮转交替,张起灵知道天就要亮了,小猫也快要醒了。
果然,张起灵待推开房门时猫咪仍旧还窝在枕边睡着。
张起灵没有惊扰猫咪,他选了个地方站着放空自己,直到天光乍泄,猫咪睁开眼他才有所动作。
猫咪半眯着眼慢悠悠得翻了个身,打算再睡个回笼觉。
趁着猫咪还未睡熟的功夫,张起灵快速脱下了跑山时穿的运动服饰干脆利落的给自己换上了喇嘛早已备好的深红藏袍。
离开前,张起灵将卷轴仔细摆放桌柜旁又替猫咪盖了层薄薄的毯子。
院落里的老喇嘛正抱着暖水宝等日出,见张起灵从房里走出来习惯性的弯起眉眼和对方打着招呼:“贵客,要出发了。”
张起灵点头作答,他瞧见老喇嘛脸上因笑意漾起的皱纹在煦日的照映下又重了几分,好似有千万沟壑纵横着连同周身向外散发的气息竟也比平日里更亲人了几分。
张起灵似有预感般多看了对方几眼,正欲脱口而出的话语到了嘴边顿时哑住了。
老喇嘛像是看穿了对方的心事他温声催促着:“贵客再不走的话晚了可就得像我一样赶不上热闹了。”
闻言,张起灵放心离去。
很快,张起灵踏着雪来到了顶部,缤纷的锻带迎着山风飘扬于天际。
偏下方的藏民有人转动着经轮筒在广阔的天地下祈福,有的在同人在原处说笑打闹……偶尔空中也会传来几声鹰那嘹亮鸣声。
原本那无色平静的世界忽然充斥起欢声笑语来。
对于周身的一切,张起灵都感到无比的陌生他一言不发站于高处。
身上那件深红色的藏袍与日光相映着,周身飘着锻带将他拥入其中。
山风袭来,数片雪花落于他的肩头之上仿若百年前那座不曾被世俗沾染的石像。
张海客似有所感般抬眼瞧去,霎时间眼瞳猛地睁大又快速向后缩去。
他看见,张起灵那俊朗的脸庞处滑落下一行清泪。
等到张海客反应过来时,张起灵已经不见了。
张海客看着空荡的山顶多年以来那份无法言说的复杂情绪在这一刻尽数化为了一个极为释怀的笑容。
这一次,他知道张家彻底留不住张起灵了。
张海客站在纷扰的人群里忽得回忆起曾经与“妹妹”分别前的一次谈话,他问“张海杏”之后想要去做什么,去哪里,想不想和自己留在喇嘛庙静待时机去复兴张家,“张海杏”想也没想的拒绝了,她说想去看看更大的世界,想出去再闯一闯。
张海客虽不认同却也默许了她的这种行为,毕竟年轻人都会想独自出去闯荡个几年。
而张海客本身才被世俗的烦扰侵扰过,他没有多余的心力出去闯了,所以他决定留在喇嘛庙静待“妹妹”和族长的归来。
可谁也没想到的是这次的分别居然是他们兄妹二人的最后一次见面,以至于到现在张海客都还清楚的记得“张海杏”临行前那张笑容明媚小脸。
“张海杏”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是希望哥哥不要再被世俗的牵挂和执念给困住了,毕竟张家早就散了她更希望对方可以重新振作起来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从前的张海客认为“海杏”的年纪太小说出来的话轻易听不得,如今这才后知后觉的理解了却也再听不到了。
这数百年的岁月虽未曾消磨他的生命却也让他在河流的磋砣下迷失了自我,变得愈发得不像个人了。
就像百年之前他长大后见到的族长,一个被张家完全架空的躯壳,他总是默默的肩负着重任,冷着脸沉默的漂泊于这世间。
又过了几年,张海客再次见到了张起灵时,他有些惊讶,这次见到的族长打破了张海客过往对他的悉数认知,因为他清楚的感知到族长身上多出来的那份生动,那股肉眼可见的人情味。
他明白这是白玛,吴邪等人将张起灵的那坚硬的石头外壳凿穿了,让他真正的从石头褪变成了一个人,一个拥有心,拥有多样情感的人。
看着如今在往昔里迷惘着的张起灵,张海客忽然明白了那些人为什么执着于张起灵成为人的缘由,因为他们都爱着张起灵。
白玛深爱着张起灵所以她才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为自己争取三天的时间让她的孩子去拥有一颗温热滚烫的心,这样的人才能才去体验世间百态,品尝百味。
正是因为爱,吴邪才会在了解张起灵的过去后时常觉得亏欠,在离别后愿意付出自己的所有,即便是生命也在所不惜,只为了那句带他回家的承诺。
从前白玛来不及赋予的情感,吴邪替她做到了,在多年的陪伴相处中张起灵渐渐拥有了人的情感,渐渐成为了一个真正的人,一个会开心,会悲伤,会“想”的人。
苦难的命运接踵而来,爱他的人也随之出现,像是莫比乌斯环在永恒中反复的轮回着。
直至吴邪离去的那天这道本该循环往复的环体被砍断了,再也没有人能接续上。
于是在一这些年中,张海客亲眼目睹着对方从一个有情感的血肉之躯逐渐变回了石头。
面对发生的一切张海客无动于衷,毕竟冷成石头的人不止张起灵一人。
令张海客清醒的契机是那次在福建与黑眼镜彼此间的谈话。
也许黑眼镜说的对,除了一张模样相同的脸,其他地方他压根就不像吴邪,从始至终他都是张海客。
他不会像吴邪那样去替张起灵着想,事事为对方考虑周到。
不会像吴邪,胖子那样把他当做一个普通人对待更不会去考虑尊重对方的想法。
……
这么想来,他这个朋友当的还是很失败的。
张海客看着空中飘浮的锻带心里默默做下了一个决定。
他回望着身后在温泉旁幸福耍闹的藏民们,独自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