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为流水 5

今日长春宫请安的嫔妃们，来的格外早。

沐萍来时，全到齐了。现今有资格给皇后请安的，加上沐萍也不过八人。

这是如今宫里嫔妃不多，连贵人也能来。

“僖妃到——”

沐萍候在那儿，轻轻吐了口气儿，踩着练了许久的花盆底儿走进去，盈盈下拜。

“臣妾承乾宫僖妃陆氏，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万安。”

“起来吧。”琅嬅温温和和开口:“赐坐。”

皇后宫里的素练引着沐萍坐到高贵妃下首，这里原先是嘉嫔的位置。其他人的座次也往后挪了一位。位在沐萍之后的正是舒嫔叶赫那拉氏意欢。

太后原想寻个合适的机会再把意欢推出来，奈何皇上神来之笔，为了补救，只好把出身正黄旗满洲的意欢推出来。意欢出身相当显赫，不仅是满洲著姓，还是叶赫部王族后裔，家族亦常与皇室宗亲通婚，玛法是郡主额驸，嗣玛嬷是和硕柔嘉公主之女，阿玛如今是正黄旗满洲副都统。

出身足以和皇后比肩。

又生的清丽脱俗，却不知为何，皇上很少去储秀宫。

更是在意欢入宫三日后，严申纪律:“慈宁宫亦系宫闱之地，未奉旨意，岂可将外人擅自领入门内，成何体制？姑念初次，从宽免究，嗣后万万不可。外祖父母以时进见则可，其余人等概不许时常请见。至如悟真庵等尼僧，尤不可听其入内请安。”

太后赔了夫人又折兵，吃了一通警告，意欢沐萍二人齐齐在太后那里不得好脸色。

“这位便是皇上新册封的僖妃妹妹，往后咱们又多了个说话的人，望妹妹们和谐相处，六宫同心。”

还没见过沐萍，琅嬅便有些不喜。一入宫便是妃位，又有太后作靠山，若是脾性不好的人，叫她管也不是，不管也不是。

唯一的好处，就是她的出身，让皇后安心。

这是琅嬅初次见到沐萍，她的目光细细密密流连在沐萍身上。

沐萍如今就是她嫁给还是宝亲王的皇上的年纪，而今已经十余年。

她的眼角多了细纹，她的少女春心磋磨殆尽。而新人就像割不完的韭菜，一茬儿还有一茬儿。

眼前十六七岁的女子，那张脸实在得天独厚，圆润柔和的鹅蛋脸，五官精致秀美，打眼一瞧天真无邪，随便一个眼波，捂不住的柔媚倾泄而出。这都不是最要紧的，最为难得的是那种气场，气质，是一种毫不做作的纯粹，叫她何种情态都动人心扉。

琅嬅可以想见她若泪盈于睫是怎样叫人楚楚生怜，她若蹙眉轻叹是如何柔肠百转凄婉无限，她若嫣然一笑又是何等温暖明媚。

所谓美人，连说起话来的语调都好听到让旁人自惭形愧，明明是略微低沉，却软软糯糯，慢条斯理不疾不徐间是她独有的味道，过耳难忘。

好在年轻时她就不以容色著称，到如今的地位也不是靠着这个。琅嬅目光划过晞月玉妍，微微一笑，温婉端庄。

有这样感觉的岂止琅嬅一人，玉妍只觉得既生瑜何生亮，后宫不需要这样的女人。她来了，衬的别人都灰头土脸。她瞧见晞月蹙眉，绿筠怔愣，蕊姬低头，海兰漠不关心，阿箬妒色难掩。

唯有皇后，皇后气定神闲。皇后！

“原来这便是僖妃妹妹，你一来，这屋子都亮堂了，怪不得皇上这么宠爱。”

玉妍眸子一转，用一种相当艳羡的口吻，说着:“当年太后娘娘的封号就是熹贵妃，如今妹妹是僖妃，皇上赐了太后娘娘当年用过的封号给僖妃妹妹，这得是多大的荣耀。”

“书读的少就别乱开口讲话，省的出来丢人现眼。”

说话的人是晞月，轻云薄雾般的美人儿，只是说起话来就不是这样了。

“诗经中说，日有熹，月有光，富且昌，寿而康。光明灿烂，正是太后娘娘的熹字。”晞月翻了个小小的白眼儿:“而僖妃的僖，是恭谨无过，谨慎乐闻的僖，能一样吗？”

“也就嘉嫔你会这么说，回去多读两本书，也不至于闹出来笑话。”

晞月话说的硬邦邦，人坐的直挺挺。

“果然还得是贵妃娘娘，咱们谁不知道这宫里要论才女，数贵妃娘娘第一，嫔妾们万万不能及。”

纯妃苏绿筠惯来做这些打圆场的活计，跟谁都关系不错。

晞月得意一笑，给了纯妃一个算你识相的眼神儿。

“好了，今个儿是僖妃初次与诸位姐妹相见，都少说两句，知道你们平日里感情好，有什么话回去了慢慢说。”琅嬅高坐上首，

“嘉嫔来自玉氏，不懂这些也是人之常情。贵妃性子耿直，一向有什么说什么。”

“日后相处久了，妹妹便都知道了。僖妃妹妹初来乍到，若有什么不适应的，尽可以来寻本宫。”

“臣妾谢过皇后娘娘关心。臣妾是个没见识的，来了宫里，只觉着看哪儿都好，看什么都稀奇，再没有不好的地方。”沐萍眉眼带笑，一开口就好话不要钱的说。

“呵，马屁精。”高晞月撇撇嘴，小声哼哼。

然而再小声，沐萍就坐在贵妃旁边，怎么会听不到。

只是人家没有指名道姓，她就当不是说自个儿的，才不会上赶着对号入座。

“僖妃的承乾宫自然样样都好，嫔妾听说皇上不仅叫内务府修缮，还开私库寻了许多宝物供承乾宫摆放，想来定是华美非常，奢华绮丽。”金玉妍说的高晞月又拉长了脸，纯妃也心里不高兴。

纯妃住钟粹宫，挨着承乾宫，不仅能看到流水的宝贝搬进去，内务府修缮房屋的动静不小，扰的永璋几次没睡好。

“皇后娘娘主张后宫简朴，僖妃身为妃妾，所居宫室堆金积玉，未免太奢侈了些。”晞月一脸正色，说的大义凛然的样子，实则咸福宫也从不曾简朴过。

且皇家的简朴和普通人的简朴能一样吗？“服浣濯之衣”都是值得史书记载拿出来夸赞的节俭事例。如今内务府里专门做龙袍的人就有二千余。

“承乾宫一应所有，皆为皇上所赐，臣妾不敢辜负了皇上的心意。”

沐萍不找事，也不怕事，若是事事都不敢开口，委曲求全，那日子过的太没意思。

不过归根究底，还是欺软怕硬，这个软硬指的不是性子，而是权势。贵妃虽娘家显赫，却也管不到她身上。

“古有班婕妤却辇之德，僖妃该好好学学。”

“臣妾书读的不如贵妃娘娘多，只知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臣妾受着就是，不敢对皇上不敬。”

“你！”

高晞月怒上心头，几欲站起，恶狠狠瞪着沐萍，冷冷道:“牙尖嘴利。”

“臣妾笨嘴拙舌不比娘娘，担不起贵妃娘娘的夸赞。”

“好啊！你竟敢羞辱本宫！”

“臣妾不敢，您误会了，贵妃娘娘居长，臣妾再尊敬不过，以为您是夸臣妾口齿伶俐，只是世人以谦虚为美德，臣妾这才没有领受。”

“巧言令色，你以为你这样说，本宫就会信了吗？”

“贵妃娘娘您非要这样想，臣妾也没办法。”

贵妃冲动，琅嬅赶紧开口，略微提高声音，说话掷地有声:“都少说两句，天家嫔妃，吵吵闹闹像什么样子，后妃之德尔等都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