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丞相府各院齐聚,同围一桌用膳。
“涵衍,姑父已经与礼部侍郎打过招呼,只待你明年科考。”
“外甥谢过姑父,定不让您失望。”
一个家族的兴盛就是这棵参天大树大树往上伸高的枝丫。目的有二,一是家族的荣誉,二是庇护向下的族人,结果唯一,家族永盛不衰。
“我记得姚儿的生辰是二月吧?”
突然被提及,程姚正在夹松鼠鳜鱼的手顿了顿,又自然的接过话。
“父亲记的不错。”
“你已经十岁又五了,明年开春就是碧玉年华啊。”
程言云看着程姚如花眉眼,既有少女的青葱也有闺阁小姐的内敛。
“老爷的意思是今年就把及笄礼办了,免得逾越?”
秋谨洁猜着他的心思。
程言云点点头道:“不错。赶早不赶晚,有劳夫人操持。”
段书兰的心沉了沉,去望程姚,没什么反应,只得转移话题。
“十几年前缠着祖母要糖人的小阿囡,现在也长大了。”
段书兰笑眯了眼,她对程姚的疼爱不可否认。
“我一直对长大没什么概念,直到阿姚妹妹都及笄了,才发现,小时候一起玩家家酒的日子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程姚抬眼,对上程涵衍亲切的目光。
只是浅浅的笑。
悠悠回他:“涵衍哥的人生路还长着呢,怎么还未一朝中举,反倒怀念起幼时了。”
段书兰笑程涵衍,怕不是读书读得疯魔了。
秦阙自豫州回京,被圣上嘉赏后,一时风头正盛,又恰逢府邸修葺完善过,不少同僚想赶着乔迁之喜,巴结巴结这位得盛宠的新贵。
谁知,红色打底的请帖没等来,先到的是秦将军突染风寒,一病倒的消息。
“将军,看来您这招也不是万全之策啊。”
宋上望着大厅堆着的各式各样的礼盒,记得手都发酸了,来送礼的小厮却还在往里送。不由调侃向来算无遗策的秦阙。
躲在屏风后的人,一身常服,淡雅的屏风上的山水画都想映在他身上似的,脸上有无半点病容,神采奕奕。
伸腿踢踢坐在梨花椅上的宋上,算做警告。
“快记你的礼品单吧,往日都是要还的。”
转身就走。
不过宋上吐槽的不假。他只想着称病告假,不办开府之礼,这几日连朝都不上,就能避点风头,却忘了这帮人精可以人不到礼到,毕竟重要的不是人有没有来将军府做客,是礼数是否周全,人情有无到位。
秦阙沿着蜿蜒的鹅卵石小路往回走。
新府布置的装饰不多,小河上架着木桥,桥的另一头通着最右边的凉亭,因未取名,所以还没题字。
凉亭四方由纸帘铺挂,这纸,除了材质相比较其他纸质更有韧性而平滑,剩下与宣纸不无不同。各连成面,风来,随之舞动,风去,停止趋静,向下,是流水潺潺,颇有小桥流水的趣味。
这是将军府上一位主人的匠心设计,有些独到之处,因之免幸于修缮被拆的危难,难得保存下来。
他过了桥,刚踏入亭子,身后纸帘微动,传来些声响。
秦阙不动声色,继续向前走,离正前方的面不过十尺之间,风声正起。双面纸帘摆动,吹向两边。就在这时,他猛然转身,一蒙面人赫然现身,对方直接出拳,秦阙空手接住,两方抗击,僵持不下。
他趁其不备松手向人左边劈去,被侧身躲过,秦阙还是往他后面探去,那人力量稍弱步步退后,直至靠近帘子,他依然没停下攻击,顺手抓紧两边直接向对方颈上套,纸面交叉交叠,死死将人控制住。蒙面人只注意躲避攻击,一时间不察,就已经被秦阙套上牵制物。
他正欲逼问之时,只见黑衣男子迅速掏出里衣内的字条,掷出,再借力蹬上凉亭不算高的屋檐,一个漂亮的反蹬,颈上的纸帘套就已经被撕裂,抬眼看,人早就利用内力向后方撤去,只余有破碎不堪的上半断纸帘。
他不欲去追,捡起丢在地上的纸条。
“望京楼一见。”
待宋上听到动静赶来之时,只见秦阙背手而立,正对着那断裂不一的帘面沉思,手里捏着看不清字的字条。
“将军,正巧宫里来送人,属下急于应付,只看到贼人向东边逃离,请您责罚!”
“无妨,宫里来的什么人?”
秦阙转过身来询问,比起刚刚的蒙面黑衣人,他更在意宫里的动向。
“是江公公身边的小太监来送了些奴仆,说是您习惯了军营,但近旁免不了要有人伺候。”
现在府里论下人只有一个外聘的管家,确实没有个将军府的样子。
秦阙顿了一会,颔首。
“江公公心细,留他一盏茶,记得给些银子。”
“属下知道了。”
“先盘问往前办过的差事,打听清楚底细,然后用人。这事办完了,再交给赵管家。”
宋上了然,虽然宫中来的人不能退,但好歹他们还有选择分配的余地。
面前站着几排人,第一排是女奴,后面两排则是小厮,穿衣打扮均不一,能看出来是江缙从宫里各处寻来的,足见其用心之处。
通通报上姓名后,宋上开始询问他们手熟的差事。
从左边开始。
“奴婢是御膳房的,平时负责给各位贵人送些点心。”
“奴婢原本是御书房的,做点擦洗的杂事。”
……
直到中间那一人。
“奴婢从尚衣房来,后又被派去太医院。”
“你也是尚衣房的?我怎么从没见过你?”
宋上还在记她的底细,听及此,看向两人。
回答的女奴名字为单婉,发问的叫紫阑。
因她常在尚衣房当差,却没见过此人而疑惑。
他的目光在二人之间停留,单婉如有实质,但脸色一如方才,坦然的对上宋上的眼,都不曾多眨几次。
她解释道:“奴在尚衣房时间短,干的差事也不比你大,自然引不起注意的。”
这番回答,滴水不漏,宋上低下头,继续记着什么。
因为军中生活,男女之间有诸多不便,秦阙习惯了独自一人,顶多有几个像宋上这般的贴身侍卫,就是连小厮都不愿多留几个,于是宋上多将女奴安排在外院,离将军再近也只是里院外围,就是单婉与紫阑了,小厮则混杂其中。
及笄礼邀请了很多夫人,流程十分繁琐。
府外,下人们已经在台阶下迎接各位宾客,来的早的客人在院内稍作等候,一派热闹景象。
程姚沐浴后换上采衣采屐,缁布伴朱红色锦边,梳着样式简单的双鬟髻,安坐于东房。
掐着吉时,宾客一一落坐,由程言云开礼,及笄礼才真正开始。
不多时,程姚才出现向观礼位揖礼。
有赞者先唱词后再为她梳发。
“今,程家有女初长成。”
程姚又行一礼。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台下端有木盘的奴婢开始往上走,盘里放着发笄、发赞与钗冠等饰品
“吉时至,及笄礼始。”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
这时,她上前一步,双手抬于胸前,落落大方的坐在备好的软垫上。
“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赞者拿起木制发笄,改了程姚象征幼稚的头发样式,绾成一个髻,用黑布包住,再插进发笄以此固定。
回到东房,有司递过一套衣物和一方罗帕,腰带是普通的细布带,连衣缘也没有任何装饰,罗帕更是白净。
程姚换好之后,款款走上台面,素雅的衣物和豪不花哨的发誓也没能令她失去颜色。
“一拜,侍亲以孝,阶下以慈。”
她面向程言云和秋谨洁,行正规拜礼。因为祖母也在场,所以程姚还需再行一礼。
于是,她又对着西边高堂来了一次。
段书兰满眼欣慰,伸着手想扶,到底受了孙女这结结实实一拜。
再坐下。
“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赞者取去发笄,温柔地簪上发赞。
东房里,程姚一身明丽的曲裾深衣。
这次拜师长和前辈,以表尊敬。
“二拜,和柔正顺,恭俭礼仪。”
来宾是父亲给她的的先生,与其亲传弟子。
“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威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黄耇无疆,受天之庆。”
赞者最后一次为程姚梳发,换上钗冠。
相配套的是大秀长裙礼服,加佩绶等饰物。
这身衣物,与程姚天成的丽质相得益彰,更衬出了她作为大家闺秀风姿绰约。
最后一拜,拜的是已逝祖先。
“三拜,不溢不骄,毋诐毋欺。”
小厮撤去台上的笄礼陈设,摆好醴酒席。
“甘醴惟厚,嘉荐令芳。拜受祭之,以定尔祥。承天之休,寿考不忘。”
程姚行拜礼,跪着把杯中的酒撒些在地上,又在嘴唇边碰了碰,有司奉上饭,挖去一勺,喂入口里。
“礼仪既备,令月吉日,昭告尔字。爰字孔嘉,髦士攸宜。宜之于假,永受保之,日程姚甫。”
“某虽不敏,敢不夙夜祗来。”
程姚再向宾行揖礼。
接着是秋谨洁作为母亲要向笄者示训词。
“事亲以孝,接下以慈。和柔正顺,恭俭谦仪。不溢不骄,毋波毋欺。古训是式,尔其守之。”
“儿虽不敏,敢不祗承。”
“礼成!主家揖礼答谢各位宾朋。”
以程言云为首,等人又向众人揖礼。
皇家虽未亲自派人到场观看,但也送了好大一份礼,一个赤金镶祖母绿宝石钗,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封请帖。秋谨洁处事圆滑周到,使了使眼色,一旁的管家就给那亲信塞了几个银子。
他才道:“咱皇后娘娘看重程家小姐,为了她和太子好好相处,煞费苦心给秋猎加了曲水流觞,希望大小姐抓紧机会啊。”
“谢谢公公提点。”
秋谨洁心下了然,想起程姚最近的表现,还是决定亲自把请帖送到她手上。
回昔院里,碧滢正帮程姚绾发,重新梳妆,碧芸在屏风旁整理换下的衣裙。
“你们先下去吧。”
秋谨洁一进来就屏退两人,静静走到程姚背后,手放在她肩上,打断了起身的动作。
“母亲。”
她缓缓抚上程姚的脸庞一直到发顶,拿起左边的木梳,亲手为她梳发。
两人相对无言,从头梳到尾,编发、盘发到最后簪上发钗。
看着澄黄铜镜内,那如画般的眉目,颇有几分自己当年的姿色,秋谨洁不禁恍然。
“你真的长大了,都已经及笄了。”
上午才刚办完及笄礼,还没到下午,秋谨洁就来了回昔院,必定不是闲来无事。
果真,只见她从袖中拿出一封请帖,放在桌上,点了点。
程姚低头,就什么都懂了。
“姚儿,这是皇后娘娘特意给你的机会,你一定要牢牢把握好。”
“我明白的,母亲。”
与其说是给程姚成为太子妃的机会,倒不如说是整个程家继续向上攀爬的前程。
秋谨洁走后,留程姚独自一人思忖良久。
她是前朝威武将军夫人段书兰的孙女、本朝丞相程言云和吏部尚书千金唯一的女儿,还是预定的未来太子妃但唯独不是程姚自己。
家族的满天荣誉最后都赌在她身上,投胎到世代功臣的程家,这是程姚的使命。
摸着请帖金黄色的封面,指腹反复摩擦,心中自知无法反抗。
麻木让其认清了现实,但那个人的出现开始使木然的心出现裂缝,所以到底该如何面对困住她的枷锁?
窗台外,忽然出现一个身影。
他站在门前,看着像是在犹豫些什么,想敲敲门,又放下手,踌躇不决。
他又往这边走了走,恰巧要找的人正倚着窗边沉思默想。
涌上心头的开心。
程涵衍伸手往程姚眼前挥了挥,轻声问她是不是在发呆。
程姚蓦然回神,还有些迟钝的说:“涵衍哥,怎么有空来看我了?”
“阿姚妹妹,今天是你的及笄礼。祝你……”
程涵衍准备了好一会的祝词,还是不敢一口气说完。
程姚见没了声音,好奇的看着窗外的少年。
“涵衍哥……?”
他没有出声,只是和程姚对视,殷殷目光如火如荼,好像要将她燃烧。
只听程涵衍温声道:“愿君如春之花,桃之夭夭,幸之始端。”
仿佛梨花正在春季烂漫,果树下的樱桃已经熟透。
希望你像春天盛开的花朵,当桃花盛开时,是你幸福的开始。
程姚真的愣住了,不知该如何回应面前的人。
程涵衍默默地拿出一个刺绣香囊,绣着鸳鸯和双蝶的图案。
程姚接过,做工不那么精细,反而能看出就是他亲手缝制的。
古代男子送女子香囊,除了辟邪秽与祈福,也有定情信物的意思,往日种种在脑海一闪而过,程姚再不懂就不应该了。
然而她张了张唇,只说:“谢谢涵衍哥送我的及笄礼物,也希望你金榜题名,能早日觅得佳偶,永结同心。”
程涵衍垂眸,手紧紧扣着墙面。
最后还是离开了。
如果自己不是程姚,不用承担家族盛衰命运而成为太子妃,或许程涵衍对她来说是个不错的选择,但事实是,程姚就是程姚,无可替代,合适都没有可能,就更别说喜欢了,那是一种奢望。
西边一树繁花,桂花随风飘散,宛如落英缤纷,踏入小径边的泥土,不见踪影,显得有些落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