烦啦冲他说:“你他妈少喝点儿!”迷龙辩解道:“我一滴都没喝!我一直找我老婆来着!……那个谁谁,你站着别走!我老婆我儿子,你看红眼啦派人给拐跑啦!”那个谁谁是龙文章,他正从我们中间站起身来,走向个空寂点的地方。迷龙不分青红皂白的胡嚷也只教他停了下步子,看了眼,然后留下个苦笑走开。他们也不再搭理迷龙而继续他们的欢乐。一群乡野之人能如何对待他们认为的英雄呢?不过是你想吃就给吃,想喝就给喝,他们席着的地上,每个人跟前都放了来自好几家的碗碟,所盛放的内容若在饱食之日看来简直就是胡搅蛮缠,他们左一口猪肉右一口石榴,而一帮乡野村夫嘻嘻哈哈,吸着水烟筒嚼着槟榔带笑看。迷龙委委屈屈地往鸟铳里装第二筒火药,一边嘟囔:“我老婆,我儿子,我副射手。”过江的时候豆饼也走散了,所以他又成了一个人。
烦啦站起来想走向龙文章,而另一个人提前走向了他:迷龙把那杆打空了的鸟枪提在手上,摆明是要打后边狠砸一下的意思。迷龙在跟自己嘟囔:“你别吭声,我整死那个王八蛋。”烦啦制止他,“迷龙!”那小子置若罔闻地走,他跟着,他不信他会真砸,但他保不准我前边那个混蛋也许会真砸。他跟着迷龙,迷龙走向龙文章,他们都离开了人群。
又叫了一声:“迷龙!”迷龙没听见似的,倒提着鸟枪的手臂肌肉兀突,烦啦开始担心他真来一下子了。忽然他心生了寒意,从迷龙身上转开了视线,一条巨大的狗正从斜刺里冲来,它属于那种你看一眼就很难忘掉的家伙,属于你看一眼就从裤裆里生出寒意,让睾丸紧缩的家伙——所以他很清楚地记得它,那个在他离开禅达时在禅达城里和郊外到处疯跑的家伙,它在雨地里像是射出去的箭。现在它的毛乍着,纯攻击姿态,毫无疑问是冲向背对着它的龙文章。
烦啦抬高了嗓门,“迷龙!!!”人类总是能意识到危险,打定主意不搭理他的迷龙也听出了声音不对,他转了身,早抡好了的鸟枪正好在冲刺两步后对着那条大狗抡出。迷龙抡圆了鸟枪,冲刺……然后他一头结结实实摔了一嘴泥,那是被人一推还加上一绊才有的效果。
龙文章跟狗亲热极了,“你没被母狗拐跑啊?这山里有狼的,母狼!你也看不上?你打架了没有?干掉几个?你现在是禅达的狗王了吧?”李飞静静地看着。迷龙爬起来跪在地上,呆呆地看着。龙文章终于想起来向我们解释了,“从来不知道啥叫夹尾巴跑的那家伙!咬得我差点儿夹尾巴的家伙!生死交交生死!用不着拜把子的好兄弟!”他立刻又跟那条大狗缠上了,“别做狗了你,你老大去山里砸狼爷的场子,你做狼王好了!”李飞忽然明白他看见的是一个家庭,他不知道他来自哪里,可这条吓死人的狗,是在所谓的家里牵挂他的唯一生命。在一片寂静中转了转头,眼角里看见一个高瘦挺拔如枪的人,虞啸卿。
虞啸卿,仍然是那副天降大任的排场,卡车和吉普停在他们坐席的左近,那些个幸存者都噤若寒蝉,他的精锐爱将张何李余们站在他的身后,和着一脸不善的师部宪兵,还有一个貌不惊人,一脸庸人相得不似军人的五旬军人。龙文章也终于不再和他的狗兄弟纠缠,爬了起来,掸了掸灰,然后敬了个礼——李飞甚至记不起来他曾几何时敬过礼。虞啸卿还了个礼,手仍摁在他的柯尔特上,我毫不怀疑他会拔枪来那么一下,就像对现在仍曝在怒江东岸的特务营长。死啦死啦站他面前也衬得有点儿萎,刀锋总是比棉花夺目。“幸虞团座力挽狂澜,重筑江防……”他说。虞啸卿说话跟砍刀也似,立刻就把他的话砍断了,“命里事,份内事。说你的事。”他涎着脸继续说:“……又一言九鼎,及时发炮,这里无分军民,一条命都是团座给的。”“老百姓的命是他们自己的。你们的命,临阵脱逃得来的,那就不是份内事,是我最恨的事。”虞啸卿说。
龙文章鞠了个大躬,把手里的东西奉上,“总之,大恩不言谢。”虞啸卿根本就没去看他手上的那支南部式,“我不爱用倭寇的器物。”这是一把李飞击杀缴获的手枪,他不要,虞啸卿也不要。
龙文章道:“南天门上打来的,原主是个中佐,枪柄上有他的名字。”虞啸卿看了看枪柄,“立花奇雄,日军竹内联队副联队长,身世显赫,论谋勇却有纸上之嫌。真货教假货给毙了,可见英雄不问出处。”龙文章就着那话里藏刀,可劲儿干笑,“如果南天门用兵的是虞团座,恐怕竹内本人的佩枪也要在这里了。”
“ 你这一顶顶高帽子扣过来可不教人讨厌?我不擅打无准备之战,如果南天门上是我,打得还不如你。”虞啸毅说,然后掂掂那支枪,“谢了,你告诉我南天门上请来轰炸机支援的是谁?我相信你们没有那么大的能量。”
李飞知道自己该出场了,看着一脸局促的某人,他走到虞啸卿的面前,“久仰虞团长的大名,在下李飞,祖籍河南,于德国柏林军事学院学成后欲抵御日寇,护我中华。阴差阳错便结识了龙团长。”“哦,人才。连这个假团长的身份都没有发现的人,怕不是跟立花奇雄一样,只是一个会纸上谈兵的庸才罢了。”身后的飞虎队拿出了枪指着他们,虞啸卿的亲卫们也是拔枪相向,战火一触即发。那个一脸庸人相的五旬军人用目光,虽世故,却友好得让阿译感到温暖。此刻他已停止与阿译交谈,而是来当和事佬。
“唉,各位放松。你们是勇士,军人,我是来打杂的,就跟你们说的死老百姓差不多。小姓唐,汉唐盛世之唐,名基,路基之基。愧领虞团副职,临时的,临时的。有话好好说,好好说。”他操着一口的河北唐山话。李飞知道眼着这个老头是一个笑面虎,但此刻却不是找他茬的时候。“虞团座,我已早知龙文章身份,但与其一路走来,此人虽世故却坚毅,指挥战斗更是一把好手,在下的特战队刚刚草创,正是需要此等人才的时候,望团座能放他一条生路,且此人尚欠在下一条人命,便是要他死,也要有个先来后到吧。”虞啸卿此刻面无表情,他是一个顽固的人,从他的以往经历来看,今天恐怕是他最为难堪的一天,在手下面前被人拿枪指着,怕是谁都不会高兴。“军法无情,自有考量。龙文章冒充长官,临阵脱逃,哪一条不是要掉脑袋的大罪,阁下不归我军管制,何必蹚此浑水,不如放下武器,你我把酒言欢。”“我在回国的时候便听闻贵军太多腐败,贪财重利。这样,你说一个数字,我把他的命给买了。如何?”“阁下把我虞啸卿看得未免太过低下了,不论上峰如何,我虞啸卿决不是贪财之人。阁下再敢多言虞某定当以妨碍公务之名处置。”
龙文章很漫不经心地回到他们中间,顺便向李飞抱了个揖以示谢意,他做这些时像在炫耀他有而我们没有的手铐,“照顾我老弟。”他知道那说的是他的狗,“倒怕你老弟把我们吃了。”他乐了,于是低下身揉了揉那条狗的头,他也许说了什么,也许根本啥也没说,但那条狗的反应让你只好把它当人,而且是当一个思维极成熟的人对待,它闻了闻那副手铐,然后用一副悲伤的表情看着龙文章转了身子,在人的指引下上了那辆卡车——它甚至连低鸣也没有一声。反倒是他们人,诸如迷龙、不辣这样的人,需要我一手抓着一个,用言语压制:“别胡来,真为他好就别胡来。”阿译问:“为什么?”看了看他那悲伤而沮丧,苍白的脸,李飞动了动嘴,什么也没有说。
“虞团座,还请厚待我这苦命的兄弟,李某日后必有厚报,虎一,把武器赠予团座一套。”虎一将武器递了过去,他看着这本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武器,道了一声谢,开着车扬长而去,龙文章往回看,李飞跟炮灰们和他对视。“照顾好我这帮兄弟。”他求道。“放心吧这也是我的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