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岛的第一天是阴天。云层压在海面上方,灰白色的天际线和深灰色的海水在远处融为一体。苏洛婉站在八大关的紫荆关路尽头,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海水的咸湿气息,把她的头发吹得贴在脸侧又松开。马嘉祺站在她旁边,比她靠海的方向近了半步。两个人在早晨的潮声中站了一会儿,谁都没有先开口。海风把空气里的水分揉成细密的粒子落在皮肤上,她感觉到自己的睫毛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今天讲什么。"她侧头问他。
"讲八大关的建筑。讲花石楼的来历。讲这片海在北方的冬天会结冰。"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稿子,视线落在海面上,"但冬天来的时候不能录像,太冷了。"
"那夏天呢。夏天录像的时候你在讲什么。"
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海风吹动了他外套的领口边缘,露出下面衬衫领子的白色边角。"夏天讲的是'等冬天到了再带你来'。"
苏洛婉转回去看着海面。灰白色的浪正在从远处一层一层地推过来,在沙滩上碎成细密的白沫。她听到身后工作人员正在调试设备的声音和远处海鸥的鸣叫混在一起,像某种被风切碎的背景音。"那冬天到了再说。"
白天的拍摄沿着海岸线展开。马嘉祺在花石楼前的石阶上讲了一段关于建筑风格的话,苏洛婉站在院子里的一棵雪松下面听。她听着他声音在海风中断续传来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落叶——深绿色的针叶落在灰色石板上,边缘卷曲着,像被夏天晒了很久。她蹲下去捡起一片,捏在指间转了一下,然后放进外套口袋里。那个动作没有拍进镜头里,但小林看到了。小林后来在vlog的幕后花絮里写了一句备注:"苏老师在花石楼院子里捡了一片落叶放在口袋里。"剪辑师看到之后加了一段字幕:"她把夏天装进口袋了。"
下午的拍摄转到了栈桥附近。苏洛婉站在沙滩上等潮水退去之后露出的湿沙上,脚踩着被海浪冲刷得平整的沙面。马嘉祺站在她旁边几步远的位置,正在看远处海面上白色灯塔的轮廓。海浪涌上来的时候她往后退了一步避开潮水,退的时候脚踝在沙面上微微歪了一下,他伸手扶了一下她的手臂。扶完之后他收回手,像什么都没发生。但苏洛婉看到他收回手之后把那只手放进了外套口袋里,然后偏头看着灯塔的方向。
"你是不是又在看树。"她问。
"海。我在看海。"
"那海好看吗。"
"好看。海比树大。不容易看到边。"
她站在他旁边,湿沙在她运动鞋边缘留下一道深色的潮线。远处有游客在拍照,有小孩在追退潮的浪花,有海鸥低飞掠过水面。她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被海风送出去又散开:"那你看海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转过来看着她。灰白色的天光落在他脸上把一切轮廓都柔化了,他的睫毛在风里轻轻颤了一下。"在想以后冬天来的时候,你站在哪个位置。我站在哪个位置。中间隔着几步。"
"冬天隔几步。"
"冬天隔半步。因为手可以放在同一个口袋里。"
她看着他的侧脸,海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翘起。她收回目光看着海面。灰白色的浪正在从更远的地方推过来,像一层一层慢慢展开的信纸。她把手伸进外套口袋里,碰到那片捡来的雪松针叶的尖端。她用手指轻轻夹着那片叶子的边缘,感受它干燥而微韧的触感。"那你把手机给我。我试试看冬天来之前能不能把这片叶子压平。"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递给她。她接过手机翻到相册,相册里有一个文件夹叫"vlog素材",往下滑的时候她看到了很多分类——苏州、成都、西安、重庆。每个城市下面都存着那几天拍的照片。她点开苏州那个文件夹,翻到了他们在拙政园廊下的那张侧影。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机还给了他。"冬天来之前,你的相册里会多一个'青岛'。"
"里面放什么。"
"放刚才扶我那一下。"
他接过手机放回口袋,海风把他外套的下摆吹得贴了一下她的裤腿边缘。"那一个照片太少了。青岛的素材要多拍一些。"
那天晚上他们在海边一家小馆子吃饺子。鲅鱼馅的,皮薄馅嫩,蘸着醋和蒜泥。苏洛婉夹了一个咬开的时候烫到了舌尖,他把自己那杯凉茶推到了她手边。她喝了一口凉茶低头继续吃第二个。窗外能听到潮水的声音,一波一波的,节奏比白天更沉稳了。她嚼完咽下去之后说了一句:"青岛的饺子比北京的鲜。"
"因为鲅鱼是刚上岸的。"
"那北京没有海。"
"北京有桃花。你窗台上那三盆桃蛋就是桃花的一种。"
"桃蛋是肉。"
"肉也可以开花。"
她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开始研究多肉的。"
"你离开北京去韩国那年。"
她筷子上的饺子停了一下。然后她低头把那个饺子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喝了半杯凉茶。"那你研究出什么了。"
"研究出桃蛋夏天怕暴晒,冬天要保暖。研究出它浇水多了会烂根,少了会皱。研究出它长得很慢,一年只长一两圈叶子。"他把杯子里的凉茶喝完,放下杯子,"但养了四个月之后它长出了新叶子。"
苏洛婉看着窗外的海面。夜色中的海水正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细纹。她伸手摸了摸外套口袋里那片雪松针叶,边缘已经有点卷了。"那你知不知道,在首尔的时候,我宿舍窗台上也养了一盆多肉。"
"什么品种。"
"不知道。路边买的。养了两年,没死也没长。"
"那就是适合你的。"
她看着他。"你什么时候来首尔看我那盆。"
"你发张照片给我。"
她拿出手机翻了翻相册,找到一张去年冬天拍的照片——宿舍窗台上,浅灰色的花盆里,一株小小的多肉在雪光中泛着灰绿色的光泽。她把照片发给他。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然后抬眼看着她。"它叫什么。"
"没起名字。"
"现在起一个。"
她想了想。"叫'寄'。寄放的寄。"
他看着她。窗外的潮声在夜色中一层一层地涌上来又退下去,像在反复验证同一个问题。"那它现在还寄放在首尔。等你回北京的时候,把它带过来。"
"带过来放哪。"
"放窗台上。四盆桃蛋旁边。"